深秋,子时。
月亮被一团铅灰色的云半遮着,漏下的光灰蒙蒙的。
国师府,后院。
李承渊卧室的红木房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。
转轴处许是干涩了,在那死寂的夜里,这动静听着像有人在磨牙。
一个黑影溜了进来。
黑影穿着件宽大的玄色常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胡乱别着。
他脚下踩着软底的云履,落地无声,像是一只贴着墙根挪动的夜猫。
李世民弓着腰。
他一边走,一边伸手扶着自己的后腰。
腰眼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钝痛,像是里面塞了两块吸饱了水的冷砖头。
他盯着床榻上那个轮廓。
李承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丝绸凉被里,一条腿搭在枕头上,睡相极差。
均匀的呼吸声在屋里起伏。
李世民挪到床边,指尖在那厚实的床沿上捏了捏。
他在犹豫。
那是大唐天子从未有过的局促。
他脑子里全是长乐公主在校场上狂奔的影子。
那紫色裙摆掠过时,带起的是一股子让他嫉妒到发狂的生机。
那对红木纤维肺……
李世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,指节处透着一股子属于中年的灰暗。
他总觉得,自己的肺部也像是个破旧的风箱,呼哧呼哧地漏着气。
“渊儿……”
李世民压低了嗓子。
他的声音由于紧张而有些发颤,在那寂静的卧室里显得突兀。
“渊儿,醒醒。”
他伸出手,在那张凉被的边缘轻轻拽了一下。
李承渊没动。
他撇了撇嘴,把脑袋往枕头深处缩了缩,嘟囔了一句没人听得懂的梦话。
李世民咬了咬牙,老脸微微一红。
他干脆坐在了床板上。
屁股刚一挨到那红木床沿,腰后的那股子酸痛又顶了上来。
“哎哟……”
他没忍住,轻轻抽了一口冷气。
手掌下意识地在大腿上拍了一下,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。
李承渊终于睁开了眼。
他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的咸鱼眼里,此刻全是被人搅了清梦的不爽。
他支着胳膊坐起来,揉了揉眼角。
“老李?”
李承渊的声音沙哑。
他盯着床边那个黑乎乎的影儿,叹了口气。
“大半夜的,你放着长孙皇后不陪,跑我这儿玩夜袭?”
李世民干咳了一声。
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。
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虚汗,凉飕飕的。
“渊儿,朕……朕睡不着。”
李世民往床里侧挪了挪,把那截老腰使劲往李承渊跟前凑了凑。
“你看朕这腰子……”
他说着,甚至想伸手去解那玄色常服的扣子。
由于手指太硬,半天也没解开那一枚圆润的盘扣。
“朕这段时间,总觉得这腰眼像是被针扎一样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每天批改奏折,不过半个时辰,这眼珠子就跟着发干、发涩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在那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眼白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
“长乐那肺……换了之后,那精气神朕是亲眼见的。”
李世民咽了一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滑动,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响动。
“渊儿,你给朕也点点?”
“不求像长乐那样能追着老程跑三条街,只要这腰不疼,眼不花就行。”
他眼底那股子名为“长生”和“野心”的欲望,在这一刻亮得出奇。
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,要在黑夜里烧起来。
李承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他看了看李世民那张写满渴望的脸,又看了看那解了一半的衣扣。
“啪!”
李承渊猛地伸出右手。
一个清脆的耳光声……不,是一个响亮的巴掌声炸响。
李承渊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李世民那微微凸起的肚子上。
由于李世民没防备,整个人被拍得往后一仰,险些从床边栽下去。
肚子上的软肉晃动了两下,隔着衣料都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哎哟!你这孩子,下手怎么没个轻重!”
李世民捂着肚子,疼得吸溜了两下。
他的脸在暗影里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你身体好得很。”
李承渊收回手,重新躺回了枕头上。
他翻了个身,用背对着这位大唐皇帝。
“就是懒。天天坐在那张破龙椅上发号施令,这腰能不疼吗?”
“朕是皇帝!不坐龙椅坐哪儿?”
李世民有些急了。
他往前跪行了两步,伸手去抓李承渊的肩膀。
“渊儿,你那点化万物的神技,给长乐能用,给那几个木头疙瘩能用,给朕……”
“给不了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。
“老李,点化人体器官,这玩意儿不仅看我的手艺,还得看你的根子。”
李承渊转过身,半边脸埋在枕头里,目光在那昏暗中显得有些冷。
“长乐那身子,是由于天生气疾,那是纯净的亏空。”
“她的命,薄得像张纸,却干净得像这月光。”
他指了指李世民的心口。
“你呢?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中,指尖还带着刚才拍打出来的热度。
“你这颗心,被权力、杀伐、还有那些算计给熏黑了。”
李承渊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点化这玩意儿,需要纯洁到极点的生命力。”
“你那身体里全是因果,全是这天下黎民的怨气和福报搅在一起的烂账。”
“我点不动。”
李承渊又翻了个身,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。
“老李,回去吧。这大唐江山离了你这颗黑心,还真转不动。”
“但点化这事儿,你想都别想。”
“你要是真怕死,明天开始绕着大明宫跑三圈,比换个木头腰子管用。”
李世民呆坐在床边。
月光移了一寸。
照亮了他脚下那双沾了点泥点的云履。
他感觉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落寞。
那种被最信任的力量拒之门外的感觉,比当年玄武门前的冷风还要割人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刚才李承渊那一巴掌拍过的地方,还在隐隐发热。
酸痛的腰依然在提醒他,他老了。
那些所谓的万岁,在那少年的一句“心黑”面前,成了天大的讽刺。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。
他的动作很迟缓,每一节脊椎骨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。
他站在床头,站了很久。
李承渊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。
他是真的不在乎这位皇帝的脸面。
在那少年眼里,大唐皇帝也就是个喜欢半夜翻墙、满嘴“腰疼”的怪老头。
李世民那副幽怨的表情,在这暗室里无人看见。
他撇着嘴,眼角耷拉着。
那副模样,像极了一个被抢了糖块却又不敢哭出声的深闺小媳妇。
他叹了口气。
又一次伸手揉了揉后腰,一步三回头地朝房门挪去。
“不点就不点……朕自己跑还不行吗……”
他嘟囔着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房门再次发出一声嘎吱。
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……
次日,清晨。
长安城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东市的早点铺子刚刚揭开蒸笼。
白色的水雾升腾,夹杂着羊肉汤的膻香味。
百姓们正打着哈欠,开始新一天的营生。
这种安宁在下一刻被撞碎。
“哒哒哒哒!”
密集的、沉重的马蹄声,顺着开远门的方向轰然卷入。
每一声蹄响都像是重锤,砸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。
那些原本在路边摊喝着稀粥的汉子,手里的碗猛地一颤。
稀粥溅在了布满老茧的手背上。
烟尘从远处席卷而来。
几千名穿着赤红色皮甲、骑着高大吐蕃马的精骑,如同一道红色的血浪。
他们没有减速。
那一根根长矛上挂着的牦牛尾在风中猛烈抖动,透着一股子蛮荒的肃杀。
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。
他宽额深目,脸上刻着两道如同刀划般的纹路。
那是吐蕃大相,禄东赞。
他坐在马背上,身子随着马步有节奏地起伏。
他抬头看着那宏伟的朱雀大街,眼底没有敬畏。
有的,只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傲慢。
“大唐,长安。”
禄东赞冷笑一声。
他手里攥着一杆镶嵌了金星的弯刀,指尖在那刀鞘上缓缓摩擦。
“传闻大唐国师有神迹?能变木为兵,点石成金?”
他对着身后的精骑挥了挥手。
“本相倒要看看,是那木头疙瘩硬,还是我吐蕃的铁骑硬!”
三千精骑齐声怒吼。
咆哮声震碎了长安清晨的宁静。
也震碎了那一屉刚出笼的包子。
禄东赞一马当先,长驱直入。
那些负责城防的禁卫军,竟然一时间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。
这个来自高原的庞然大物。
带着满身的酥油味和杀气。
正式撞开了长安的大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