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跨进后院大门时,步子迈得很重。
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紫檀木匣子,暗红色的绸缎从缝隙里垂下来一截。
那是大唐兵马大元帅的印绶。
纯金铸造,重达一十二斤六两。
匣子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的东珠,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李世民为了亲自送这玩意儿,特意换了一身窄袖的玄色劲装。
他额头上挂着几颗细密的汗珠,顺着鬓角往下淌,流进脖领里。
“承渊!印绶朕给你带来了!”
李世民扯着嗓子喊,由于有些兴奋,嗓音透着一股子干涩。
他一把将那沉甸甸的匣子磕在石桌上。
嘭一声闷响。
石桌上的几个土块被震得滚落地面。
李承渊没回头。
他正蹲在墙根的一个煤炉子前。
身上那件粗布睡袍的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的胳膊上沾着两道黑乎乎的煤灰。
他手里攥着一根手柄极长的铁摇杆。
在他面前,架着一个黑漆漆、圆滚滚的铁罐子。
铁罐子长约一尺四寸,直径约莫六寸,通体布满了指头大的生铁铆钉。
罐口斜向上顶着,被一个沉重的生铁盖子死死扣住。
那造型,像极了一尊缩小的、没长腿的短炮。
“老李,离远点,这炉子烟大。”
李承渊头也不回。
他的指尖在铁罐底部的转轴上轻轻一拨。
嘎吱。
嘎吱。
那是生铁互相摩擦的声音,沉闷,刺耳。
像是有一把钝刀正在反复割着铁皮。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华贵的帅印匣子,又瞅了瞅那黑乎乎的铁疙瘩。
他由于不解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角剧烈抽动了两下。
“承渊,朕在跟你说封赏!”
“百万大军,十六卫禁军,只要你接过这印,都是你的!”
李世民往前跨了一步,靴底踩在泥水里,溅起一星泥点在龙袍下摆。
李承渊撇了撇嘴。
他用力摇动手柄,铁罐在火炉上方缓慢旋转起来。
“不去。”
“当了元帅,早起要点卯,晚了要写折子。”
“还要去兵部跟那群老头子吵架,吵赢了没奖,吵输了头疼。”
李承渊吸了吸鼻子,由于煤烟太冲,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我这人骨头软,撑不起那身重甲。”
他随手从旁边的布袋里抓出一把干瘪的黄玉米。
指尖一捻。
几粒金黄色的颗粒落在手心,硬邦邦的,像是一把小石子。
“老李,大元帅能当饭吃吗?”
“能让兕子开心地蹦高吗?”
李承渊指了指旁边的一根粗大石柱。
石柱后方,一个小脑袋正悄悄探出来。
兕子两只小胖手死死捂着耳朵,捂得腮帮子的肉都挤在了一起。
她缩着脖子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想看又害怕的纠结劲儿。
看到李世民看过来,她赶紧又把头缩了回去,只露出一截鹅黄色的裙角在柱子边晃。
李世民长叹一口气。
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。
他堂堂大唐天子,亲自上门送权,竟然比不过一堆引火的黑煤。
他弯下腰,学着李承渊的样子,在火炉旁蹲了下来。
由于蹲得太猛,腰间的那条犀角带硌到了肋骨。
他咧了咧嘴,顺手把那华贵的印绶匣子往旁边踢了踢。
“这罐子……是干什么用的?”
李世民盯着那旋转的铁罐,眼神渐渐变得狐疑。
他常年征战,对杀伐之气极其敏感。
他能感觉到,随着铁罐受热,那罐口密封处正有一股极其压抑的力量在凝聚。
那是一种被强行关在笼子里的野兽气息。
“莫非……这是什么能瞬间爆开的暗器?”
李世民伸手想去摸那摇杆,却被滚烫的热浪逼了回来。
他指着铁罐,语气凝重。
“承渊,这东西若是抛进突厥的中军,能杀多少人?”
李承渊笑了。
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保持着一种极其匀速的节奏。
“杀敌?”
“老李,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点别的?”
他指了指后院那些刚冒尖的迎春花。
“这罐子,能馋死敌人。”
“等会儿开了盖,那香味儿能顺着南风飘到朱雀大街,让全长安的流浪狗都跟着流哈喇子。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由于尴尬,老脸微微一红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丝绢,胡乱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嘴硬道:
“朕这也是为了社稷着想……馋死?那能算什么本事。”
他虽然嘴上嫌弃,屁股却没挪地方。
他由于好奇,死死盯着那个铁罐底部的一个圆盘。
那是李承渊点化出来的。
圆盘是一块半透明的红木,上面刻着几个古怪的刻度。
中间有一根细如发丝的蓝色指针。
随着铁罐在火上翻滚,那指针正一点点、极其缓慢地向着红色区域爬升。
“哒。哒。哒。”
指针每动一下,李世民的心跳就跟着沉一下。
他能听到铁罐内部,那些原本硬邦邦的玉米粒,正在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但在严密的封堵下,那声音沉闷得像是在地底深处打雷。
“哥哥,好了吗?”
兕子的声音从柱子后面飘出来,闷声闷气的。
她实在是好奇,忍不住又探出了半张脸。
由于害怕待会儿那惊天动地的动静,她的一只手始终没离开耳朵。
“快了,再转三十六圈。”
李承渊额头上的汗珠变大了。
他伸出左手,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。
一抹淡蓝色的流光,顺着他的指缝钻进了那个沉重的生铁盖子里。
那是点化之术。
他在强化那个密封结构的承受力。
他想弄点不一样的。
大唐的爆米花,不仅要脆,还得带点“灵性”。
炉火烧得正旺。
原本黑红色的碳块,此刻中心处已经变透,泛着一种近乎苍白的蓝光。
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。
李世民觉得脸颊发烫,他不得不抬手挡住视线。
沉闷的旋转声还在持续。
嘎吱——
嘎吱——
李世民盯着那铁罐,发现原本青黑色的铁皮,竟然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紫红。
那是极度高温下的形变。
他甚至能听见生铁铆钉在由于受热膨胀而发出的细微呻吟。
“承渊,这指针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。
他发现那根蓝色的指针,已经越过了红色的警告线,正指向一个完全空白的区域。
那里没有刻度。
只有一道李承渊随手划出来的,歪歪扭扭的蓝色闪电符文。
压力表开始疯狂抖动。
原本有节奏的摇杆转动,此刻变得极其吃力。
李承渊的右臂肌肉绷得紧紧的,青筋在煤灰下隆起,像是一条条扭动的小蛇。
那铁罐不再是简单的旋转。
它在颤抖。
一种频率极高的颤抖,震得底下的火炉都在往外崩火星子。
“呜——”
一股极尖锐的哨音,从罐口的缝隙里挤了出来。
那声音极其细小,却让李世民觉得耳膜生疼,心跳猛地停了一拍。
李承渊盯着那几乎要跳出表盘的指针。
他脸上的慵懒彻底散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闯了祸之后的尴尬与错愕。
他停下了手里的摇杆。
铁罐在余力的惯性下缓缓停止,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震动却越来越强。
原本黑漆漆的罐身,此刻竟然微微发光,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感。
在那光芒深处,能看见无数金黄色的影儿正在疯狂撞击。
李承渊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看着李世民那张还凑在跟前、写满了求知欲的脸。
“老李,离远点。”
李承渊丢开了摇杆,指尖微颤,迅速向后退了一步。
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古怪,带着一种随时准备跑路的心虚。
“这罐子,我刚才好像点化过头了。”
“快,带上兕子,趴下!”
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。
他只看见那铁罐顶部的生铁盖子,在那一瞬间,竟然像是融化的蜡烛一样,扭曲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空气,在那一刻死寂了。
甚至连火炉里的木炭噼啪声都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