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嗒。”
竹编药筐砸在青石板上。
筐子里的药材撒了一地。
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的百年老参,混着干透的柴胡,滚进砖缝的泥水里。
沾上了昨夜还没化干净的残雪。
孙思邈僵在药架旁。
他保持着双手端筐的姿势。
干瘪的嘴唇半张着,冷风顺着缺了一颗大牙的牙缝直往里灌。
喉咙发干。
吹得他满口生凉。
他没去捡那些价值连城的药材。
那双平时看惯了生死的老眼,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天上。
太医院上空,天被一块灰黑色的岩石肚皮死死糊住了。
那座花岗岩和青铜齿轮拼凑的太白山主峰,正缓慢地碾过长安的穹顶。
八个巨大的螺旋桨切碎了阴云。
搅动空气发出低频震鸣。
白汽混合着刺鼻的机油味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太医院院子里的那棵百年老樟树。
粗壮的树干被强悍的风压逼得弯成了弓。
几根枯枝“咔嚓”一声折断,砸在熬药的红泥小火炉上。
火炉翻倒,滚烫的药汁泼了一地,腾起一股浓烈的苦味白烟。
几个抓药的小药童吓得抱头鼠窜。
有人直接钻进了沉重的紫檀木药柜底下。
双手捂着耳朵,抖得像筛糠。
老道士仰着头。
脖颈后面的老皮紧紧堆叠在一起。
他盯着那喷吐着幽蓝尾焰的山体底座,脑子里像是有几千只蜜蜂在乱飞。
十六年前的记忆,突然在浓烈的煤焦油味里翻涌上来。
那年终南山的大雪,下了整整三天三夜。
雪厚得没过了大腿根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连飞鸟都绝了踪迹。
孙思邈背着沉重的竹药篓。
手里拄着一根寻常的松木拐杖。
在深山的雪窝子里,踩出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。
冷风像钝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
就在一处避风的死岩洞外。
他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啼哭声。
那声音太细了,像只刚出生就挨了冻的小猫。
断断续续。
随时都要被风雪掐断咽气。
他扔下拐杖,双手拼命扒开半尺厚的积雪。
冻硬的雪块刮破了指尖。
他刨出了一个冻得发紫的破棉襁褓。
里面是个男婴。
小脸青紫,连哭声都只剩下微弱的抽气声。
男婴的脖子上,挂着一块用劣质红头绳拴着的羊脂白玉。
孙思邈赶紧解开自己的粗布道袍。
把那冰凉的小身子贴在自己滚热的胸口上。
用体温硬生生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。
那时候,他摸了摸婴儿的骨相。
干枯的手指探过那细弱的颈椎和单薄的肩胛骨。
老道士心里还一阵暗喜。
只觉得这娃骨骼清奇,经脉顺畅。
绝对是个学悬丝诊脉、传承他衣钵的好苗子。
后来收了徒,带回了道观。
这孩子不仅没学医,反而懒出了新花样。
让他背《千金方》。
他能在药碾子旁边睡得四仰八叉,口水流出来,把珍贵的医书都泡发了页。
教他认穴位。
他拿着银针,不仅不往铜人上扎。
反而把院子里那只下蛋的老母鸡扎得满地乱飞,鸡毛掉了一院子。
最后干脆一摊手。
说认穴太费眼,扎针太累,不如直接把鸡烤了吃。
孙思邈那时候天天长吁短叹。
拿着厚重的竹戒尺想抽他的手心。
看着那张满不在乎的脸,又实在舍不得下手。
只能由着他天天在道观的后院里摸鱼,搬个竹椅晒太阳。
“这到底……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啊。”
孙思邈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低语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干枯的手指像几根风干的老树枝,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。
指尖摸索到下巴上那把花白的胡须。
他捏住一撮胡须,用力攥紧。
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层惨白。
他以为自己养了个干啥啥不行的闲散闲人。
结果。
这小子不声不响,直接把太白山的主峰拔了起来。
看看那满山疯狂咬合的青铜齿轮。
看看那喷吐白汽的粗大管道。
看看那违背了阴阳五行、不讲半点道理的狂暴机械力量。
老道士钻研了一辈子的医学观。
他信奉了一辈子的天地自然、阴阳调和的世界观。
在这座遮天蔽日的铁山面前。
被一巴掌按在青石板上疯狂摩擦。
碎得连一块完整的渣滓都拼凑不起来。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手猛地一松。
几根被揪断的白胡子飘散在风里,转眼就没影了。
他看着那在云端喷云吐雾的庞然大物。
眼底翻涌起一股荒谬的情绪。
荒谬。
太荒谬了。
但在这荒谬的最深处,却又夹杂着一种没来由的、热烈的自豪感。
“这等神仙人物……”
孙思邈拍了拍粗布长衫上的灰土。
干瘪的胸膛挺直了几分。
“老道我……竟然还教过他两年背书。”
他弯下腰。
捡起地上的竹编药筐。
把那些沾了脏泥的人参片,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捡回来。
老道士的嘴里,突然哼起了一支跑调的民间小曲。
他觉得。
这大唐以后的史书,后人怕是得当神话来看了。
太白山主峰继续向南飘移。
终于。
大明宫正上方的气流被几个巨大的螺旋桨彻底绞碎。
浓重的黑色阴影死死盖住了太极殿的金色琉璃瓦。
山体停住了。
八个青铜螺旋桨的转速慢慢降了下来。
发出沉闷的轰隆声。
白色的高温蒸汽像一道巨大的瀑布,从半空中倾泻而下。
把整个皇宫前院笼罩在一片温热的白雾里。
长安城外。
官道上的泥水被马蹄踏得四处飞溅。
李世民骑着一匹神骏的突厥黑马。
他没穿重甲,黑熊皮大氅在狂风中向后拉得笔直。
手里的硬皮马鞭疯狂抽打在马屁股上。
“啪!啪!”
鞭梢带起一溜细碎的血花。
黑马口吐白沫。
四蹄翻飞,甚至有些打滑。
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狂奔。
马蹄铁磕在石头上,拉出一串长长的橘色火星。
十万玄甲军被他远远甩在城外。
他只带了十几个骑术最好的千牛卫,不要命地往皇宫赶。
“快!给朕再快点!”
李世民嘶吼着。
嗓子早就喊破了音,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悬在皇宫头顶的那座压城大山。
心跳得快要砸破肋骨。
他生怕那小子一个不高兴,或者手一滑。
直接把这座山砸下来。
把长孙皇后,把太极殿,连同整个大唐中枢砸成一滩肉泥。
那这刚找回来的儿子,可就真成了灭世的活阎王。
黑马冲破了皇城的宫门。
径直跑到太极殿外的汉白玉台阶前。
由于速度太快,马肺已经撑到了极限。
前蹄猛地一软。
“咴儿——!”
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。
双膝重重跪在砖缝里。
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,马嘴里的鲜血淌了一地。
李世民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。
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。
重重摔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。
肩膀磕在白玉栏杆边缘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。
黑熊皮大氅沾满了泥水和马血,狼狈不堪。
他没管肩膀钻心的剧痛。
手脚并用地从台阶上爬起来。
皮靴踩着碎裂的瓷片。
刚站稳身子,抬起头。
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。
从白雾弥漫的太极殿深处,猛地传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