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哭嚎穿透了太极殿前弥漫的浓厚白雾。
清脆。
委屈。
像是一只刚被人抢了嘴里糖葫芦的幼兽,在这死寂的废墟上撕心裂肺地干嚎着。
李世民一瘸一拐地跨上汉白玉台阶。
他刚才从战马上摔下来,左边膝盖的软骨像是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条缝。
每往上迈一步,钻心的刺痛就顺着腿肚子直抽脑门。
他身上那件黑熊皮大氅沾满了黄泥水和碎冰碴,吸了水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他顾不上这钻骨的疼,双手烦躁地扒开眼前滚烫的蒸汽白汽。
顺着哭声,一瘸一拐地往前挪。
白玉阶的尽头,小广场边缘。
小兕子一屁股坐在满是石灰粉的金砖上。
她身上那件原本干净漂亮的粉色绣花小棉袄,此刻沾满了黑灰和泥点子。
她两条短粗的小腿在地上胡乱乱蹬,靴尖踢飞了几块碎瓷片。
“哇——”
她仰着头,扯着小嗓门大哭。
两只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攥成拳头,在脸上来回胡乱抹着。
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。
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,把白嫩的脸蛋抹成了一道道黑灰交加的泥印子。
活脱脱一个刚从灶坑里爬出来的大花猫。
鼻涕冒出一个透明的小泡泡。
随着她的哭喊,“啪”的一声破了,黏糊糊地糊在嘴唇上。
她哭得太狠了。
小肩膀一抽一抽的,频率极快。
喉咙里连着打起清脆的酒嗝,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。
长孙皇后跪坐在兕子旁边。
那件华贵的金线百鸟朝凤袍,下摆被碎石撕裂,布满了肮脏的泥水和干涸的血迹。
她双手伸出,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。
一只手有节奏地拍着兕子颤抖的后背。
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,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皇后的眼泪砸在兕子的粉色领口上。
很快就洇出了一圈圈深色的水渍。
她脸色惨白,头发散乱,哪还有半点大唐国母的端庄。
只有满眼的绝望和心疼。
李世民的心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大手死死攥住。
他拖着伤腿,艰难地凑过去。
皮靴踩在碎石上,发出嘎吱嘎吱的钝响。
他弯下腰,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想去摸兕子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兕子乖,不哭了。”
李世民的嗓音嘶哑得厉害。
喉咙里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,每说一个字都刮得生疼。
兕子听到声音,往后猛地一缩。
小脑袋一偏,躲开了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。
她伸出沾着泥巴的短粗食指。
直愣愣地指着天上那座遮天蔽日的巨大石山。
“呜呜……兕子要鸟哥哥!”
她一边打着酒嗝,一边冲着李世民哭喊。
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“父皇是坏人!把哥哥吓飞了!”
童言无忌,却像是一把尖锐的小刀,直挺挺地扎进李世民的胸口。
长孙皇后闻言,猛地转过头。
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,死死盯着李世民。
她一句话都没说。
只是猛地伸出右手,用力拍向李世民停在半空的手臂。
“啪!”
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极为清脆。
长孙皇后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。
她拍开皇帝的手,转过身,继续把脸贴在兕子的头发上,默默流泪。
李世民僵在原地。
手背上挨了一巴掌的地方,火辣辣的疼。
他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风口里。
看着妻子那张布满泪痕、毫无血色的脸庞。
还有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、满脸泥污的模样。
大唐天子的威严,在这个满地狼藉的清晨。
在这两个哭泣的女人面前。
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他缓缓抬起头。
头顶上,那座由花岗岩和青铜齿轮拼凑而成的太白山,稳稳地悬在云端。
巨大的阴影死死盖住整个大明宫的红墙绿瓦。
八个青铜螺旋桨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排气管喷出的高温白汽,在高空遇冷,化作蒙蒙细雨落下来。
冰冷的雨滴砸在李世民的鼻尖上,透着一股子刺鼻的煤焦油味。
小广场外围。
那群文武百官还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。
听见这边的动静,几百个脑袋悄悄抬了起来。
长孙无忌从一张翻倒的桌子底下探出半个胖脸。
头上的软翅乌纱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。
魏征捂着口鼻,从袖子缝里往外看,两道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程咬金刚从宫门外狂奔过来。
他手里提着宣花板斧,站在台阶下,愣愣地看着皇家这出闹剧。
无数双眼睛。
全都盯在站在玉阶上的大唐皇帝身上。
李世民觉得脸颊开始发烫。
一股热血顺着脖颈往上涌,烧得耳根子通红。
他这辈子南征北战,被十几万大军围在城里的时候,都没觉得这么窘迫过。
当着满朝文武的面。
被亲老婆打手。
被亲女儿骂作坏人。
现在,他还得拉下这张老脸,去求天上那个坐着铁疙瘩离家出走的逆子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。
压下心头的憋屈和尴尬。
“给朕找个能出声的物件!”
他咬着牙,转头对着旁边还在发愣的老太监王恩低吼。
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恼怒。
王恩吓了一大跳。
浑身一哆嗦,赶紧左右环顾。
他连滚带爬地跑到一处坍塌的废墟角落。
双手在碎木板和砖块底下拼命刨动。
终于翻出一个原本用来指挥宫廷乐师的铁皮扩音筒。
铁皮筒子被掉落的砖头砸瘪了一块。
表面沾着几根枯草和白色的石灰粉。
王恩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。
双手捧着,膝行着递到李世民面前。
李世民一把抓过那个破铁筒。
冰冷的铁皮硌着他掌心的老茧。
边缘的铁锈蹭在他右手缠着的绷带上。
他转过身。
面向天空。
把铁皮筒子举到嘴边,对准了天上那座冒着浓烟的悬空山。
“渊儿!”
粗犷的嗓音顺着铁皮喇叭放大。
带着一丝沙哑,在长安城的上空嗡嗡回荡。
惊飞了几只停在宫墙上的寒鸦。
李世民的老脸涨得通红。
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突突直跳。
“你下来!有话好好说!”
他顿了顿,牙齿不小心咬破了舌尖。
铁锈味的血腥在嘴里蔓延。
他硬着头皮,把下半句话喊了出来。
“朕不逼你了!”
天上只有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声。
没有任何回应。
几块碎石从山体边缘剥落,带着呼啸声,砸在远处的宫墙上。
扬起一阵尘土。
李世民急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抽噎的兕子。
心一横,连最后的一丝帝王体面也都扔到了烂泥里。
“不用你上早朝!”
他对着铁筒大吼。
“你爱睡到什么时辰,就睡到什么时辰!”
台阶下的百官听到这话。
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魏征瞪大了眼睛,下巴上的白胡子猛地一抖。
长孙无忌更是张大了嘴,下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都没觉得疼。
大唐的皇帝,九五之尊。
居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跟人讨价还价不上早朝的事?
李世民根本顾不上百官的反应。
他握着铁皮筒的手在剧烈发抖。
伤口渗出的血水染红了生锈的铁皮,顺着铁筒边缘往下滴。
“奏折不用你批!”
“繁文缛节全免了!”
李世民扯着嗓子,声音在冷风中有些劈裂。
“国师府的果木炭,朕让人天天给你送最新鲜的!”
“羊腰子也管够!”
小兕子听到父皇的话。
她吸溜了一下鼻子。
从长孙皇后的怀里挣扎着爬起来。
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住李世民的大腿。
她踮起脚尖,对着那个破铁筒跟着喊。
“哥哥!”
“兕子把糖葫芦全给你吃!”
“你快下来呀!”
奶声奶气的童音,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顺着喇叭,穿过厚重的云层,传上了云霄。
李世民觉得嗓子眼快冒烟了。
干燥的冷风刮过喉管,带起一阵撕裂般的火辣辣的疼。
他用力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。
把底牌全掀了。
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彻底认栽的卑微。
“你娘都哭晕过去了!”
“你忍心看她在这风口里挨冻吗!”
喊完这最后一句。
李世民慢慢放下手里的铁皮筒。
整条手臂酸得发麻,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他仰着脖子。
双眼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那座花岗岩巨城。
大殿外的风,仿佛在这一刻停了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听着天上的动静。
半空中。
那八个巨大的青铜螺旋桨,转速似乎慢了一丝。
切割空气的噪音小了下去。
紧接着。
一道经过扩音阵法放大、带着浓浓电流杂音的声音。
从太白山主峰的最深处,滚滚传下。
声音极大,震得地上的积水泛起层层涟漪。
那声音透着一股子熟悉的慵懒。
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要我下来也行。”
李世民的眼睛猛地亮了。
一团狂喜的火苗在眼底窜起。
他左手攥紧了拳头,指甲死死抠进肉里。
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天上的声音停顿了两秒。
扩音器里传出一个清晰的打哈欠声。
随后,那不紧不慢的调子再次响起。
“答应我个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