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呲啦——呲啦——”
巨大的电流麦杂音,顺着太白山底部的扩音法阵滚滚落下。
声音太糙了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大铁锯,在长安城的半空中来回拉扯。
大明宫琉璃瓦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。
落在李世民沾满泥水的黑熊皮大氅上。
李世民根本没管头顶掉下来的灰。
他双手捧着那个破瘪的铁皮扩音筒。
听到天上终于传来了儿子的回话。
大唐皇帝那双熬得通红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猛地迸出一团狂喜的亮光。
这光亮得灼人。
他两只脚在满是碎石的台阶上用力扎稳。
右手上崩裂的伤口,又涌出一股温热的鲜血。
血水顺着手腕滑进袖口,黏糊糊的。
他不觉得疼,只觉得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,终于往下落了半寸。
“答应!朕答应!”
李世民把铁皮筒子死死抵在嘴边。
铁皮的边缘磕在嘴唇上,磕破了一点皮,渗出咸腥的血丝。
他扯开沙哑的嗓门,对着天上的花岗岩巨山疯狂大喊。
“别说一个条件!”
“十个!一百个!”
“朕今天全依你!绝不还口!”
他喊得太急,倒抽了一口夹着煤烟味的冷风。
肺管子一阵刺痛,连着咳嗽了两声。
身子跟着剧烈颤抖。
但他依旧把喇叭举得高高的,生怕天上那小子听不见,一挂倒挡又飞没影了。
半空中。
八个巨大的青铜螺旋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
齿轮咬合的“咔哒”声,在风中清晰可辨。
扩音器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。
接着是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那是咬碎苹果的声音。
“第一。”
李承渊含混不清的嗓音,夹着咀嚼的动静,顺着云层飘下来。
“那个什么早朝。”
“天不亮就把人从热被窝里薅起来,去大殿里听那帮老头子吵架。”
“这破规矩,别往我头上套。”
“我这人起床气大。”
“谁要是卯时来敲我的门,我就把后院的扫地机器人放出去,绞了他的裤腿。”
太极殿外的广场上。
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全把脑袋缩得更低了。
大唐立国以来。
哪有皇子敢公然把早朝说成是“听老头子吵架”?
这简直是大逆不道。
魏征趴在长孙无忌的肚子旁边。
老头子那两道灰白的眉毛猛地竖了起来。
他下意识地想直起腰。
嘴唇动了动,刚想喷出一句驳斥的古训。
头顶上方,一块脸盆大的花岗岩碎石从飞山上剥落。
带着呼啸的风声,擦着他的头巾砸在三步外的金砖上。
“砰!”
碎石炸开。
石灰粉糊了魏征一脸。
魏征一口气没上来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看了看天上那座遮天蔽日的大山。
默默把脖子缩了回去,闭紧了嘴巴。
李世民站在台阶上,连连点头。
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。
头顶的金冠早就掉了,头发散乱在风里。
“好!不上!谁也不让你上!”
他对着铁喇叭大吼,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生怕对方反悔的急切。
“你睡!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!”
“谁去敲你的门,朕先砍了他的手!”
天空中的扩音器里,传来一声喝水的吞咽声。
“咕咚。”
“第二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一股子嫌麻烦的倦怠。
“别给我搞什么认祖归宗的大典。”
“让我穿那身几十斤重、连个透气孔都没有的祭祀服。”
“跟着礼部那帮人,去太庙里转圈圈。”
“还要给一堆不认识的木头牌子磕头。”
“门都没有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
电流声放大了这个哈欠,震得宫墙上的红漆直往下掉。
“这皇子的身份,你们想认,就默认着。”
“但那些繁文缛节,还有乱七八糟的政务。”
“我绝对不沾手。”
“我的底线就是当个吃饱了睡的闲人。”
广场上的礼部尚书,听得冷汗直冒。
祭祀太庙,那是国之大典。
不祭祖,怎么算正名分?
他急得双手直搓大腿,却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。
李世民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左手握拳,重重砸在铁皮筒子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免了!全免了!”
他扯着脖子喊,脖颈上的青筋暴起老高。
“不磕头!不祭祀!”
“你爱干什么干什么!只要你待在长安城,这大唐的江山朕自己扛!”
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。
对付这个软硬不吃的逆子。
顺毛捋是唯一的出路。
天上。
李承渊躺在山体内部的竹摇椅上。
他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。
“咚。”
他拿过一张粗布帕子,擦了擦手指上的果汁。
“这第三嘛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突然正经了半分。
电流声里的杂音似乎也小了一点。
下方的大唐君臣,齐刷刷地竖起了耳朵。
连还在抽噎的小兕子,都忘记了哭。
两只大眼睛盯着天上的黑影。
“我这人,没啥别的爱好。”
“就喜欢敲敲打打,搞点小发明。”
“但我那国师府的后院,材料快见底了。”
“普通生铁点化起来太费神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在长安城上空回荡。
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敲竹杠味道。
“大唐国库的钥匙。”
“给我单独备一把。”
“里面的铁母、铜精、秘银。”
“还有高句丽进贡的极品宝石、突厥运来的稀有矿砂。”
“不管什么材料。”
“我随便拿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扩音器里传出两声清脆的金属敲击声。
像是在用扳手敲打钢铁。
“别派人跟着我。”
“也别给我记账。”
“拿多少,那是我的事。”
此话一出。
太极殿外的广场上,瞬间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户部尚书戴胄,原本是跪在长孙无忌左边。
听到这句话。
老头子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脚。
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。
他干瘪的双唇瞬间失去了血色,变得煞白。
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前的绯色官服,手指骨节捏得嘎吧作响。
国库。
那是大唐的命根子。
那是他戴胄每天点灯熬油,一文一文算出来的家底。
那是大唐的军费,是赈灾的活命钱。
现在,这小子要一把钥匙,进去随便拿?
还不记账?
“这……这是抢劫!”
戴胄压低嗓音,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。
他转过头,看向长孙无忌。
老眼眶里全是不甘和肉疼。
“赵国公!国库乃天下之本,岂能如市井摊贩般任人取求!”
“这要是让他进去折腾一圈,国库得漏个底朝天啊!”
长孙无忌趴在地砖上。
他那张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。
嘴角不自然地往下耷拉。
肉疼。
他也肉疼。
但他比戴胄清醒得多。
长孙无忌费力地翻了个白眼,瞪了戴胄一眼。
压低声音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闭嘴吧你!”
他伸出短粗的手指,指了指头顶那座黑压压的飞天大山。
“他能造出这等飞天遁地的铁疙瘩。”
“你觉得国库那两扇破木门,能挡得住他?”
“他现在是开口要钥匙。”
“他要是想要,开着这山直接压过去,把你那户部连皮带骨头全端了,你找谁哭去?”
戴胄被怼得哑口无言。
他看着天上那不断喷吐白汽的巨大螺旋桨。
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最终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,瘫软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两行老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滴在泥水里。
他的心在滴血。
玉阶上。
李世民却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天空。
相比于一个肯留下来的活神仙儿子。
一座国库算得了什么?
材料?
这天下现在都是大唐的,没了再去藩国挖!
“给!”
李世民一把将铁皮扩音筒怼到嘴边。
铁皮边缘再次撞破了他的嘴唇。
他毫不在乎,扯着嗓门疯狂嘶吼。
“国库的钥匙,朕今晚就让人打一把纯金的,送到你府上!”
“里面的东西,全天下的珍宝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!”
“就是把国库搬空了,朕也绝不皱一下眉头!”
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破了音。
在冷风中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急切。
“一言为定!”
“你赶紧给朕下来!”
李世民放下手里的铁皮筒。
左手死死捂着狂跳的胸口,大口喘气。
他仰着通红的脖子,看着那座压在头顶的花岗岩巨山。
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。
“你挂在朕的脑袋上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来,透着一股子脱力的疲惫。
“朕连觉都睡不踏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