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扩音筒的破音回声,还在太极殿的红墙绿瓦间打转。
声音渐渐弱了下去。
被高空上的狂风扯碎。
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,终于动了。
悬停在长安城上空的花岗岩巨山,发出一阵刺耳的齿轮摩擦声。
“嘎吱——轰!”
八个巨大的青铜螺旋桨开始减速。
原本刺耳的尖啸声,降成了一种低沉的轰鸣。
震得人胸腔里的五脏六腑跟着发麻。
“退!全退开!”
李世民扔掉手里的破喇叭。
他一把拉住长孙皇后的手腕,将她护在身后。
另一只滴血的右手死死抱起还在抽噎的小兕子。
大唐皇帝拖着伤腿,一瘸一拐地往太极殿的台阶上方退。
天上的气压变了。
巨山底部的十几个喷射口,同时调整了角度。
幽蓝色的等离子尾焰瞬间转为橘红色的反推气流。
狂暴的热浪从天上直扑而下。
长安城里刮起了一场小型的飓风。
风太大了。
朱雀大街两侧的百年老树被吹得弯下了腰。
树干发出痛苦的“咔咔”声,几根粗壮的树杈直接折断,砸在青石板上。
地上的积雪和烂泥被狂风卷起。
化作一场昏黄的沙尘暴,席卷了一百零八坊。
跪在广场上的文武百官,全被这股风压按在了地砖上。
长孙无忌双手死死抱着脑袋。
紫色的官服被吹得鼓成了一个球,泥沙打在脸上,生疼。
他紧紧闭着嘴,吃了一嘴的土腥味。
巨山没有直接砸向皇宫。
它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,缓缓向西北方向的皇家禁苑平移。
那里是一片方圆数十里的空旷林苑。
平时只有皇家狩猎时才会开启。
山体越压越低。
底部的橘红色反推尾焰,烤焦了禁苑里的参天古木。
成片的松树在高温下瞬间脱水,针叶燃起大火。
火光冲天。
还没等火势蔓延,庞大的阴影就狠狠砸了下来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场八级地震,狠狠撕裂了关中平原。
禁苑的冻土被生生砸出一个数十丈深的大坑。
几万吨的泥土和碎石向四周疯狂翻卷。
形成了一道高达三丈的泥石海啸。
撞碎了禁苑的红漆围墙。
压塌了半个望春亭。
长安城的城墙在剧烈晃动。
城墙上的守军摔倒了一大片,长枪掉进了护城河。
大明宫的琉璃瓦像下雨一样往下掉。
李世民死死靠在殿门旁的红柱子上,双腿发软。
他感觉脚下的金砖都在上下跳动。
震动足足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才渐渐平息。
禁苑方向,升起了一朵巨大的土黄色蘑菇云。
白色的高温蒸汽从山体底部喷出,和尘土混在一起。
一座全新的、由钢铁齿轮和花岗岩交织的奇观。
硬生生在大唐的土地上扎了根。
“备马!”
李世民咽了一口满是灰尘的干沫。
他把兕子塞进长孙皇后怀里。
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。
“去禁苑!快!”
一刻钟后。
玄武门外,皇家禁苑的废墟边缘。
几百名千牛卫举着火把,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李世民骑着一匹临时找来的战马,冲在最前面。
长孙皇后坐着马车紧随其后。
文武百官全靠两条腿,气喘吁吁地跟在马屁股后头。
房玄龄跑丢了一只鞋,白袜子踩在泥水里,浑然不觉。
众人停在那个巨大的土坑边缘。
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前方。
那座太白山主峰,稳稳地嵌在地里。
山壁上镶嵌的青铜齿轮还在缓缓转动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散热声。
紫铜管道里喷出丝丝缕缕的白汽。
浓烈的机油味呛得人直咳嗽。
就在山体正中央。
一块平整的花岗岩石壁,突然从中间裂开。
“嘎吱——”
沉重的铁链摩擦声响起。
一个用粗大红木和精钢打造的四方升降梯,顺着轨道缓缓降下。
升降梯的铁栅栏门“咣当”一声砸在泥地上。
激起一圈白色的石灰粉。
李世民翻身下马。
伤腿落地,疼得他打了个趔趄。
他死死盯着那扇铁门。
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,迈了出来。
踩在一截烧焦的松树干上。
树皮发出一声脆响。
李承渊双手插在灰色毛衣的口袋里。
他缩着脖子,懒洋洋地走出了升降梯。
夜风吹乱了他的短发。
他张开嘴,打了个哈欠,眼角挂着一滴困倦的眼泪。
“这破电梯,减震太差了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抖了抖裤腿上的灰尘。
“鸟哥哥!”
一声尖锐的哭喊。
小兕子从马车上跳下来,像个粉色的小炮弹。
踩着满地的烂泥和碎木头。
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。
李承渊刚抬起头。
大腿根就被一团肉乎乎的东西狠狠撞上了。
力道不小,撞得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后背靠在升降梯的铁栅栏上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响。
“你这丫头,吃什么长大的,这么沉。”
李承渊抽出手。
拍了拍兕子乱糟糟的头发。
小丫头死死抱着他的腿。
把满脸的泥巴和眼泪,全蹭在了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上。
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还直打酒嗝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。
长孙皇后提着破烂的凤袍下摆。
她跑得太急,头上的金钗掉在泥水里。
她冲到李承渊面前。
双手颤抖着,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女人的手冰凉刺骨。
指甲抠进了灰毛衣的纤维里。
她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承渊的脸。
视线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微撇的嘴角上贪婪地扫过。
生怕自己一眨眼,这个人又飞上天跑了。
“渊儿……”
长孙皇后嗓子哑得发不出声。
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。
眼泪顺着满是灰尘的脸颊往下流。
她想抱他,又怕惹他厌烦。
只能死死抓着那只胳膊,身子止不住地发抖。
李承渊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。
心底叹了口气。
他没抽回手。
反而反手拖住了长孙皇后的手腕,免得她双腿发软摔在泥里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”
李承渊声音干巴巴的,透着点不自然。
“我这不是下来了吗。大冷天的,您这肺刚换上,别又冻出毛病来。”
李世民站在三步外。
大唐皇帝的黑熊皮大氅沾满了泥浆。
右手上的绷带还在往下滴血。
血水落在冻土上,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。
他看着被妻女围在中间的长子。
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。
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后只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。
“国库的钥匙。”
李世民抬起左手,把一串沉甸甸的纯铜钥匙扔了过去。
钥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当啷。”
砸在李承渊脚边的木头上。
“朕让人连夜去取了。”
李世民咬着牙,眼眶红得像兔子。
“你爱拿什么拿什么。”
“只要你别再开着这破石头到处乱飞。”
他粗糙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回来就行。”
文武百官站在远处。
魏征擦了一把脸上的泥。
长孙无忌捂着心口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没人敢上前打扰。
这大唐最高权力的核心家庭,在这一片泥泞和废墟中,以一种荒诞的方式,完成了和解。
李承渊看着脚下的钥匙。
又看了看满脸泪水的长孙皇后,还有那个眼眶通红、死死强撑着面子的老李。
他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这安稳的咸鱼日子,算是彻底到头了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。
看向身后那座刚刚落地、还在往外喷吐白汽的花岗岩巨山。
山体上那些粗大的青铜齿轮,还有交错的紫铜管道。
在火把的映照下,透着一股子粗犷的机械重金属感。
李承渊抓了抓后脑勺。
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弧度。
“看来。”
他看着那座庞大无比的飞山,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游乐场,是修得大了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