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看着那座刚刚落地、还在往外喷吐白汽的花岗岩巨山。
白汽撞在残破的树干上,凝成大颗的水珠。
滴答滴答砸在烂泥里。
他叹了口气。
伸出右手抓了抓乱糟糟的短发。
指甲刮在头皮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这游乐场,是修得大了点。”
他嘟囔着,脚尖踢飞了一块沾满黑泥的碎石头。
李世民根本不给他反悔和抱怨的机会。
大唐皇帝的左手猛地探出,死死扣住李承渊的手腕。
常年握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生硬。
直接在李承渊的手腕皮肉上勒出了一道红印。
“王恩!摆祭坛!”
李世民冲着老太监大吼,嗓门扯得劈了叉。
冷风把他的声音撕碎,传出老远。
几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踩着烂泥跑过来。
他们合力抬着一张沉甸甸的金丝楠木供桌。
就这么粗暴地摆在废墟的碎砖头中间。
桌腿一高一低,太监赶紧用几块碎瓦片垫平。
三个黄铜大香炉被端了上来。
手腕粗的高香插在炉灰里。
火折子一点。
浓烈的檀香味瞬间炸开,白烟滚滚升腾。
那味道太冲了,呛得人眼膜发酸。
礼部尚书抱着一卷竹简,跑得官帽都歪到了耳根。
他气喘吁吁地扑到供桌前。
“陛下,这不合礼制啊……”
“太庙在宫里,这荒郊野岭的废墟上,怎么能认祖归宗……”
老尚书话没说完,就被李世民一脚踹在小腿骨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礼部尚书疼得龇牙咧嘴,抱着腿连连后退。
“朕说这里是太庙,这里就是太庙!”
李世民双眼通红,像一头发怒的狂狮。
“给朕念祭文!一个字都不许漏!”
李承渊被那劣质檀香熏得连打三个大喷嚏。
鼻尖都被纸巾搓红了。
“老李,你这香是用陈年烂木头搓的吧?”
他用手在鼻子前拼命扇风,满脸的嫌弃。
“呛死我了,这味道比城外的养猪场还冲。”
李世民没理会他的抱怨。
大手一把按住李承渊的后脑勺,硬生生往下压。
“给列祖列宗磕头!”
李承渊脖子一梗,死活不肯弯腰。
两人在泥地里暗自较劲。
李世民喘着粗气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行了行了,磕头免了。”
李承渊烦躁地挣开李世民的手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,骨节咔吧作响。
“这破仪式太闷,熏得我脑仁疼。”
“我给你们弄点喜庆的,添添彩。”
他转身走到花岗岩巨山的山脚下。
那里堆着一摊破布,底下垂着一根大腿粗的黑色橡胶电缆。
电缆沾满黄泥,沉甸甸地压在草皮上。
李承渊弯腰抱起电缆接头。
拖着它往几十步外的大型柴油发电机走。
橡胶外皮在冻土上摩擦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留下一条深深的拖痕。
那台发电机是前几天刚造好测试用的。
有半个屋子那么大,通体刷着军绿色的防锈漆。
李承渊走到配电箱前。
把沉重的电缆接头对准卡槽,用力一插。
“咔哒”一声金属咬合的脆响,插头死死锁住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巴。
右手握住配电箱上的那根红色粗铜闸刀。
大拇指顶着塑料绝缘柄。
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往上一推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发电机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,直接盖过了风声。
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尾烟。
刺鼻的柴油味瞬间冲散了那股熏人的檀香。
厚重的铁皮机壳剧烈震动,带着地面的碎石子一起上下跳跃。
强大的电流顺着粗大的橡胶线狂飙。
直接冲进那座花岗岩巨山内部的复杂变压网里。
下一秒。
整座大山活了。
十万盏镶嵌在岩石缝隙里的霓虹灯泡,瞬间通电。
刺眼的红。
幽深的蓝。
狂暴的紫。
五颜六色的强光在同一时间爆开。
把浓黑的夜色撕得粉碎。
光线打在粗糙的花岗岩截面上,折射出成千上万块耀眼的光斑。
这些光斑像锋利的刀子一样,在烂泥地上疯狂扫射。
把整个禁苑废墟照得如同白昼,色彩斑斓得让人眼晕。
不仅是灯光。
李承渊还在山体腹部塞了八个超大功率的重低音音响。
电流一通,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鼓点直接砸落下来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重的低音贝斯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。
声浪肉眼可见地震荡着空气。
供桌上的黄铜香炉被震得连连蹦跳。
三根手腕粗的高香齐根折断。
掉在旁边的泥水坑里,“呲啦”一声冒出股白烟,彻底熄灭了。
一场古板、庄严的大唐皇家认亲大典。
硬生生被李承渊搞成了赛博重金属灯光蹦迪现场。
大唐的文武百官全傻了眼。
礼部尚书手里的竹简脱手掉落,砸在脚背上。
他连喊疼都忘了,像个木桩子一样定在原地。
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。
强烈的彩色光柱在人群中无差别地来回扫射。
晃得这群常年待在烛光里的老臣根本睁不开眼。
魏征正准备开口痛骂。
一道紫色的强光直接扫中他的双眼。
老头子眼眶一阵刺痛。
生理性的眼泪“唰”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顺着脸颊上深深的褶皱往下淌。
他赶紧举起宽大的绯色官服衣袖,死死捂住老脸。
“有辱斯文!伤风败俗啊!”
魏征躲在厚厚的袖子后面大喊。
但他的声音瞬间被震天的鼓点盖得严严实实。
连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可是。
那光怪陆离的色彩,还有那直击灵魂的狂暴节奏。
实在太有诱惑力了。
魏征骂了两句,两只手的手指却忍不住慢慢分开了两条缝。
他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。
花岗岩巨山在灯光下疯狂变幻着颜色。
一会儿是流动的血红,一会儿是跳跃的荧光绿。
山顶上,几道耀眼的白色探照灯光柱直冲夜空。
在厚重的云层上打出几个巨大的光晕。
来回旋转。
不光是魏征。
长孙无忌也捂着脸。
他胖乎乎的手指张开得比谁都大。
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跟着鼓点闪烁的霓虹灯带。
眼珠子在五颜六色的光芒里来回转动。
下巴上的层层肥肉,竟然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音响的节奏,一抖一抖。
眼角的泪水被强光刺得没干,嘴里却忍不住发出惊叹的咂嘴声。
程咬金最直接。
他连袖子都没抬。
迎着刺眼的强光,咧开大嘴傻乐。
两只蒲扇大的糙手跟着那震天的鼓点,在半空中胡乱拍着巴掌。
“好听!这曲子够劲!比宫里那些软绵绵的胡琴强多了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干嚎。
雄壮的身子跟着音乐左右摇晃。
大铁靴子踩得烂泥坑“啪叽啪叽”作响。
泥水溅了旁边户部尚书一身。
李世民站在供桌旁。
他那身威严的龙袍,被五颜六色的光斑照得像个花哨的戏服。
他被强光晃得眼前直冒金星。
耳朵里全是那快要把心脏震碎的“咚咚”声。
李世民伸手抹了一把被灯光刺出的眼泪。
视线穿过五彩的光束。
他看着正靠在绿色发电机旁边、双手插兜跟着节奏抖腿的李承渊。
李世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牙床都咬酸了。
这逆子,存心要毁了皇家威仪。
把这么神圣的大典搅成了一锅七彩的浆糊。
但他今天就是铁了心。
就算天塌下来,这道流程也必须走完。
李世民猛地转身。
从老太监王恩的手里,一把夺过那个瘪了一块的铁皮大喇叭。
他又从宽大的龙袍袖子里。
抽出一卷早就写好的黄绢诏书。
明黄色的绢布在交替闪烁的紫光和红光下,变成了诡异的暗色。
李世民把铁皮喇叭死死怼在嘴边。
喇叭边缘硌着他的下嘴唇,压出一道白印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肺管子鼓胀到了身体的极限。
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声中。
在晃瞎人眼的霓虹光柱里。
大唐皇帝扯开沙哑的嗓子。
对着满朝文武,宣读了那封册封诏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