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皮大喇叭把李世民的嗓音放大了十几倍。
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“封嫡长子李承渊,为大唐秦王!”
这声音如同一把重锤,砸穿了漫天乱扫的霓虹光束。
轰隆隆地滚过禁苑废墟的每一个角落。
撞在那些残垣断壁上,激起一阵阵回声。
秦王。
这两个字一出,大唐的文武百官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这哪是个普通的亲王爵位。
这是李世民当年在天策府打天下的名号。
是名正言顺、铁板钉钉的储君印把子。
皇帝把这个封号拿出来,就是在昭告天下,江山有主了。
长孙无忌趴在泥水里。
胖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,泥点子甩在鼻尖上。
他双手死死按着冰冷的地砖,膝盖打弯。
后背的冷汗早就浸透了紫色的官服。
他准备带头磕下这个重于泰山的头。
魏征也顾不上捂眼睛了。
老头子用力甩了甩被彩光晃晕的脑袋。
匆忙整理了一下沾满石灰和黄泥的衣冠。
他干瘪的嘴唇半张着。
几百号大唐权贵,齐刷刷地往下矮了半截。
膝盖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嘴里那句“秦王千岁”,已经顶到了嗓子眼,马上就要破口而出。
“啪!”
一声刺耳的塑料断裂声。
李承渊一巴掌拍在军绿色发电机的总闸上。
红色的铜闸刀被他粗暴地砸了下去。
用力太大,绝缘外壳直接裂开一条缝。
震天动地的重低音鼓点,瞬间被掐断。
漫天乱扫的十万盏彩色霓虹灯。
在一秒钟内,全灭了。
巨大的花岗岩山体重新陷入黑暗。
刺眼的白炽光斑消失。
只剩下排气管里漏出的几丝高压白汽。
在冷风里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
寂静。
前所未有的死寂。
就像是有人捏住了整个长安城的咽喉。
文武百官撅着屁股。
半跪在烂泥和碎砖头里。
那句震天响的贺词卡在喉咙里,憋得几个人直打嗝。
“嗝。”
户部尚书戴胄打了个响亮的酒嗝,在黑夜里格外突兀。
他赶紧捂住嘴,吓得浑身哆嗦。
李承渊转过身。
他伸出右手小拇指,钻进右耳朵眼里。
漫不经心地掏了两下。
带出一点微黄的碎耳屎,屈指一弹。
耳屎掉在发电机满是油污的铁皮外壳上。
“老李,你搞错了吧?”
李承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下巴拉得老长,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用粗糙的毛衣袖口抹掉眼泪。
“秦王?我不同意。”
他把双手插回灰毛衣的兜里。
两只脚交叉站着,左脚尖在地上点着拍子。
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“这名号听着就得加班。”
“一听就是干苦力的活儿。”
李承渊摇了摇头,满脸的拒绝。
“又是带兵打仗,又是批折子。”
“我这身子骨脆,熬不了那种通宵。”
李世民举着铁喇叭的手,死死僵在半空。
冷风吹过他通红的脖颈。
大唐皇帝的脸皮瞬间绷紧。
面部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错愕,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。
两腮的硬肉硬生生鼓了起来,像藏着两颗核桃。
后槽牙咬在一起,发出清晰的“咯咯”声。
当着几百号重臣的面,抗旨拒封。
还嫌弃大唐最尊贵的秦王名号是个苦力。
李世民觉得胸口那团火又窜上来了。
烧得他肺管子生疼,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。
“你……”
李世民刚吐出一个字,喉咙里泛起一股咸腥。
李承渊往前走了两步。
皮靴踩着泥水,发出吧唧吧唧的闷响。
泥水溅在李世民的黑熊皮大氅上。
他直接伸出左手,揪住李世民龙袍的宽大袖子。
用力往下扯了扯。
“换一个。”
李承渊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敷衍,像是在菜市场买白菜。
“什么天策上将、秦王,这种打打杀杀的头衔,晦气。”
“我这人见不得血。”
“给我整点清闲的。”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青色胡茬。
手指在胡茬上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想了想。
眼睛往上一挑。
“晋王吧。”
李承渊满意地点点头。
“这名儿好。”
“听着就像是天天混吃等死、不用干活的闲散王爷。”
他松开李世民的袖子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就这个了,别的我不要。”
长孙无忌跪在地上。
胖脸贴着一块冰冷的碎砖。
听到“晋王”两个字,他差点一口老血喷在泥水坑里。
晋王?
那可是九皇子李治现在的封号啊。
这位大爷不仅要推掉太子的位子,还要抢弟弟的封号。
偏偏理由还这么草率。
就为了听起来像个闲人?
李世民死死盯着李承渊揪过自己袖子的手。
那件破灰毛衣的线头都在他眼皮底下晃荡。
他想发火。
他想拔出腰间的卷刃天子剑,敲一敲这逆子的榆木脑袋。
但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巨大的花岗岩飞山。
那台发电机还在往外冒着柴油的黑烟。
那股火,又被他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憋得他肚子胀痛,肠子都在抽筋。
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。
呼吸沉重得像是一头拉车的病牛。
他咬破了下嘴唇,血丝渗进胡须里。
“好。”
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一把甩开铁皮大喇叭。
喇叭砸在泥地里,滚了两圈。
左手抓起那张圣旨,胡乱把“秦王”两个字用指甲掐掉。
指甲缝里塞满了明黄色的丝线。
“晋王就晋王!”
他转头对着下面跪在泥里的百官。
脸上的肌肉依然紧绷着。
“看什么看!”
“都给朕磕头!”
百官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赶紧把头埋进泥地里,生怕皇帝把火气撒在他们身上。
“晋王千岁!大唐万年!”
参差不齐的喊声在禁苑废墟上响起来。
声浪被冷风吹散。
带着几分滑稽,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这场惊世骇俗的认亲大典,就这么草草收场。
没有礼乐,没有美酒。
发电机歇菜了,全靠太监们重新点起的火把照明。
火把的油脂烧得劈啪作响。
李承渊连个谢恩的姿势都没摆。
他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背。
哈出一口长长的白气。
“冷死了。”
“我回去补觉了。”
他转过身。
灰毛衣在火光里晃荡。
大步流星地往国师府的方向走,背影里透着十二分的急切。
仿佛这里是一片长满跳蚤的狗窝。
李世民站在泥泞的高处。
夜风吹着他的黑熊皮大氅。
他盯着李承渊渐渐远去的背影。
左手死死捏着那卷皱巴巴的圣旨。
明黄色的绢布被汗水和血水浸湿了,粘在手心里。
他冷笑一声。
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算计。
“闲散王爷?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你当朕这十六年的苦是白吃的?”
他眼底泛起一抹老狐狸般的幽光。
这小子想偷懒。
大唐的江山这么重,怎么可能让他舒舒服服地躺着。
他偏过头。
目光落在一旁缩着脖子的老太监王恩身上。
王恩正低头整理被踩脏的拂尘。
马尾毛糊满了黄泥。
“王恩。”
李世民招了招手。
手指在半空中勾了两下。
老太监赶紧凑上来。
腰弯得快贴到膝盖上了。
“老奴在。”
李世民压低了声音。
带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阴冷。
他附在王恩耳边,声音微弱。
嘴唇几乎贴着王恩的耳朵。
吩咐了几句话。
王恩听完。
老脸瞬间白了一下。
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吓得双腿直打哆嗦。
他咽了口唾沫,小声确认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真要这么干?”
“殿下要是明早起来知道了,非把大明宫的房顶掀了不可。”
李世民直起腰。
把那张改得乱七八糟的圣旨塞进袖子里。
他抬手拍了拍王恩的肩膀。
力道重得差点把老太监拍趴下。
“掀就掀。”
“他只要干活,掀了朕再让他修。”
李世民冷哼一声。
“去办。”
“动作轻点,别留下把柄。”
火把在夜风里摇晃。
李世民看着国师府高高的院墙。
手指在腰带上摩擦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