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静。
长安城的喧闹早就歇了。
国师府后院,只有那台军绿色的发电机组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
排气管喷出的白汽在冬夜的冷风里迅速消散。
李承渊拖着步子走进卧室。
皮靴的硬底在老旧的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动静。
他懒得去拉灯绳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
他站在床边,一把扯下身上那件沾着灰白石灰粉的灰色毛衣。
毛衣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暗影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重重搭在红木椅背上,荡起一小片灰尘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。
上下眼皮直打架,酸涩感一阵阵袭来。
困意像潮水一样往脑门上灌。
连脚上的靴子都没脱。
他身子一歪,一头栽在柔软的鸭绒床垫上。
床垫承接了他的重量。
深深陷下去一个大坑。
鸭绒被包裹着身体,带着一股子阳光暴晒过的干爽味道。
李承渊用脸颊蹭了蹭枕头套。
闭上眼。
呼吸很快变得平稳绵长。
这一天折腾得他骨头架子都快散了,他现在只想睡到天荒地老。
睡到后半夜。
角落里铜火盆中的火精石渐渐暗了下去。
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,空气里透着冷硬。
李承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。
左腿习惯性地往旁边一蹬,想把滑落的被角卷回来裹紧点。
“咚。”
脚底板踢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。
那东西四四方方,纹丝不动。
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,透过纯棉的薄布袜。
直接钻进脚心。
凉得他小腿肚子猛地抽搐了一下,肌肉绷得死紧。
“什么破烂玩意掉床上了。”
李承渊闭着眼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含混不清。
他以为是自己白天随手乱扔的铁皮零件或者大号扳手。
脚丫子用力往旁边又踹了两脚。
没踹动。
那东西死沉死沉。
反倒把他的脚背硌得生疼。
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渗,冻得脚趾发麻。
李承渊烦躁地睁开眼。
起床气在胸腔里剧烈翻腾。
他猛地坐起身。
右手一把扯住厚实的棉被,用力往旁边一掀。
冷风瞬间灌进被窝。
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。
他低下头。
看清了那个硌脚的东西。
那根本不是什么废铁零件。
是一块拳头大小的方正石头。
通体呈现出温润细腻的羊脂白色。
顶部雕刻着五条交缠盘绕的螭龙。
龙鳞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冷深邃的光泽。
石头的一角缺了一块。
缺口处,用赤金修补了一个角,黄澄澄的金属光泽与白玉形成鲜明对比。
李承渊愣了三秒钟。
他伸出手,一把将那块石头抓了起来。
入手极沉。
像是一块实心的冰坨子,冻得指尖发僵。
他翻转石头。
底部平整的面上,刻着八个蜿蜒曲折的篆字。
传国玉玺。
李承渊拿着玉玺。
大拇指在金镶玉的缺口上摸了两下。
金属的冷厉和玉石的冷硬交织在一起,触感极度不和谐。
这东西,全天下只有一块。
李世民平时拿它当命根子一样,严密供奉在太极殿的龙案上。
旁边随时站着带刀侍卫。
现在。
这命根子像块不值钱的破砖头一样。
被硬生生塞在自己的鸭绒被窝里,沾着被窝里的热气。
就在玉玺刚才待着的地方。
床单上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黄麻纸。
纸张边缘毛糙,带着粗劣的手工痕迹。
李承渊把玉玺随手扔在床铺上。
玉石砸在鸭绒垫子上,发出一声发闷的钝响。
他抓起那张黄麻纸,单手抖开。
纸上是用浓墨写的几行大字。
墨迹似乎才干不久,边缘还有些洇开的毛刺。
字迹歪歪扭扭。
带着一股子急匆匆、根本不想多停留半秒的狂草味道。
“渊儿,印在你手,奏折你批。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你既然封了晋王,就替朕顶几天。”
“朕这大半辈子都在马背上吃土,骨头都快散架了,太累了。”
“你娘身体刚见好,朕带她去洛阳泡温泉养病了。”
“归期未定。别找。”
“老李留。”
李承渊盯着这张破纸。
脑子里嗡嗡作响,像塞进了一个蜂巢。
老李这手算盘打得。
连他在太白山地底下的溶洞里都能听见脆响。
不要太子之位?行。
要当闲散王爷?也行。
老狐狸直接玩了一手不要脸的金蝉脱壳。
把天下的最高权力象征,连同那堆积如山的破事。
打包塞进亲儿子的被窝。
自己带着老婆跑路度蜜月去了。
李承渊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牙齿摩擦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骨骼错位声。
他五指猛地收紧。
那张写满大唐皇帝厚颜无耻嘱托的黄麻纸。
在他手里瞬间被揉成了一团废纸。
纸张受到挤压,发出清脆刺耳的噼啪声。
他扬起右臂。
对着对面的白墙,狠狠砸了过去。
“砰。”
纸团撞在坚硬的墙壁上,失去动能弹了一下。
骨碌碌滚落到墙角的木地板缝隙里,沾上了灰。
“老不修的,算计到我头上了。”
李承渊低声骂了一句,嗓音里夹着火星子。
他看着床上那块四四方方的玉玺。
越看越觉得碍眼。
这哪里是无上的玉玺。
这分明是一座能把人活活累死的五指山。
他重新倒回床上。
双手扯过被子,蒙住脑袋。
想强迫自己睡过去,把这当成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。
但脚底板残留的冰凉感。
还有脑子里不断循环放大的“泡温泉”三个字。
让他烦躁得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鸭绒床垫被他压得嘎吱乱响。
这一夜。
李承渊破天荒地失眠了。
第二天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。
铅灰色的云块压在长安城上空。
冷风在窗外的干树枝上打着呼哨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李承渊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,从床上坐起来。
他打了个哈欠,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。
趿拉着那双旧草鞋,拖着步子往门口走。
刚走到门后。
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还有粗糙布料拖拽地面的强烈摩擦声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沙袋,接二连三地砸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。
李承渊皱起眉头。
他一把拉开红木房门。
老旧的木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长的呻吟。
冷风夹着一点雪星子,迎面扑来。
李承渊站在门槛内。
看着眼前的景象,嘴里的半个哈欠生生卡住了。
门外没有站着来请安的下人。
也没有送早点食盒的太监。
而是堵着几座“小山”。
那是十几个用粗麻线缝制的巨大麻袋。
麻袋装得满满当当,堆了半人多高。
直接把国师府后院宽敞的门廊堵得严严实实,连插脚的地方都没留。
麻袋口敞开着。
里面露出来的,全是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奏折。
黄的本子、白的折子、红的封皮,颜色驳杂。
奏折陈旧的纸香味混合着麻袋的土腥味,顺着风直冲鼻腔。
太监王恩缩在麻袋旁边。
他身上穿着厚实的棉袍,但还是冻得缩成一团。
两只手揣在袖筒里,鼻尖被冻得通红。
听到开门声。
王恩猛地抬起头。
看见李承渊那张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。
老太监吓得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。
膝盖骨砸得“砰砰”作响。
“晋……晋王殿下。”
王恩嗓音打着颤,舌头直打结,连句整话都说不顺。
他不敢抬头看李承渊,只敢死死盯着自己的黑布鞋尖。
“三省六部……还有十四道州府的折子……全送来了。”
“陛下走前交待……说,说国事不可一日荒废。”
“请殿下……批阅。”
王恩说完最后两个字。
赶紧把头重重磕在地上。
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生怕这位新出炉的晋王殿下发飙,把这堆麻袋连同他这把老骨头,一脚踢飞。
李承渊站在门槛上。
冷风把他的灰毛衣吹得往后紧贴在身上。
他没说话。
目光越过王恩弯曲的脊背,看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麻袋。
麻袋里的奏折,每一本都代表着成百上千件繁琐的破事。
南方的水患、北方的雪灾、兵部的钱粮、吏部的人事。
光是看这些麻袋庞大的体积。
别说一本本去批阅了。
就是直接扔进火盆里当柴火烧,都能把国师府的后院烤得热三天三夜。
李承渊缓慢地转过头。
脖子发出极轻的骨骼摩擦声。
看向昏暗的卧室里。
那块缺了一角、镶着赤金的传国玉玺。
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凌乱的鸭绒床垫上。
在穿透窗棂的晨光中,泛着冷眼旁观的冷白光泽。
李承渊伸出右手。
食指和拇指捏住自己的下巴。
刚长出来的坚硬胡茬在指腹上摩擦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盯着那块天下人梦寐以求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