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太监王恩还跪在门外。
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地砖,冷风吹得他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。
李承渊看着堵死门廊的那十几只大麻袋。
麻袋是用粗糙的麻线编的,表面沾着泥灰。
里面装的奏折太多,撑得麻袋口圆鼓鼓的,红皮白皮的折子露出一角。
“搬进来。”
李承渊摆了摆手,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放屋角,别挡着我走路。”
几个小太监赶紧凑上来。
两人抬一袋,哼哧哼哧地往书房里拖。
粗糙的麻袋底子摩擦着木地板,发出沉闷刺耳的“沙沙”声。
扬起一阵带着霉味的灰尘。
太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,放下麻袋就低着头退了出去。
李承渊反手把房门关上。
“砰。”
隔绝了外面的冷风。
他走到床边。
目光落在那块四四方方、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上的石头上。
这就是传国玉玺。
代表着天下生杀大权的死物。
李承渊伸手抓起它。
玉石入手极凉,冷气顺着指尖直钻手腕。
分量很沉,压得手心往下坠。
他拎着这块石头走到紫檀木书桌旁。
随手一扔。
“咚。”
玉玺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压住了一张昨天没看完的报纸。
“批奏折?”
李承渊看着墙角那堆成小山的麻袋,扯了扯嘴角。
“这老狐狸跑去泡温泉,留一堆破烂给我。”
他刚想躺到旁边的竹躺椅上接着睡。
肚子突然抗议了。
“咕噜噜。”
一阵酸水在胃里翻腾。
他昨天晚饭都没怎么吃,今天一早又被吵醒,现在饿得胃壁发紧。
李承渊的视线扫过书桌。
桌角放着一个青瓷圆盘。
盘子里堆着十几个饱满的纸皮核桃。
黑褐色的外壳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。
他咽了口唾沫。
伸手拉开书桌的几个抽屉。
木头抽屉滑轨干涩,发出“吱呀”的摩擦声。
里面只有散乱的狼毫笔、几块干透的墨锭,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。
没有核桃夹子。
李承渊有些烦躁。
他把抽屉猛地推回去。
撞击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十分响亮。
他抓起一颗核桃,两根大拇指扣在缝隙处,用力一捏。
核桃壳硬邦邦的,纹丝不动。
反倒把他的指腹勒出两道发白的深沟。
“连个夹子都没有。”
他甩了甩发酸的手指。
目光在桌面上游走,最后定格在那块传国玉玺上。
玉玺底座平整宽大。
羊脂白玉坚硬无比。
这东西,看着就挺好使。
李承渊伸出右手。
食指指尖点在玉玺顶端的螭龙脑袋上。
一抹幽蓝色的光芒从指尖渗出来。
蓝光像水银一样,瞬间流满整个玉面。
顺着羊脂白玉的天然纹理,丝丝缕缕地钻了进去。
内部传出一阵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那是玉石纤维被强行改变结构的动静。
蓝光汇聚在那个用赤金修补的缺角上。
那块黄金突然像蜡一样软化。
金属表面泛起一阵水波纹。
紧接着,赤金被拉伸、扭转。
“呲啦。”
细微的金属拉丝声在桌面上响起。
黄金向外延伸,生生分化出四根手指粗细的短脚。
这不是普通的支架。
短脚的关节处,长出了精密咬合的微型青铜齿轮。
小巧的液压杆嵌在金腿内侧,随着蓝光的闪烁,轻微伸缩。
玉玺底部的八个篆字。
也被蓝光强行融平。
重新凸起一个简明扼要、线条硬朗的大字:“阅”。
蓝光散去。
李承渊收回手。
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传国玉玺。
此刻正撑着四条金光灿灿的机械细腿。
在紫檀木桌面上晃了晃身子。
它像是一只方方正正的铁甲螃蟹。
试探性地横向挪动了两步。
金属腿尖磕在桌面上。
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声。
李承渊拿过那颗核桃。
摆在玉玺的正前方。
他伸出食指,在玉玺的螭龙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砸开。”
他随口下令。
“别碎了里面的果肉。”
长腿玉玺内部发出一声机括弹射的脆响。
四条金腿猛地弯曲,液压杆瞬间压缩到极致。
“嗖”的一声。
这块石头直接蹦起半尺高。
底座带着下坠的风声,精准无比地砸在核桃的接缝处。
“吧嗒。”
核桃硬壳清脆地裂开两半。
玉玺稳稳地落在核桃旁边的空当处,四条腿甚至还做了个缓冲的下蹲动作。
李承渊挑开碎裂的黑褐色外壳。
取出两瓣完好无损、连层皮都没破的核桃仁。
扔进嘴里。
油脂的坚果香气在口腔里化开。
“好用。”
他满意地嚼着核桃。
视线转向墙角的那个麻袋。
李承渊走过去,脚尖挑开麻袋的粗麻绳结。
双手一用力。
把麻袋里的奏折“哗啦”一声全倒在地上。
奏折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他弯腰抓起一把折子。
大概有十几本。
走回书桌前,摊开放在左手边。
又把青瓷盘里的核桃全倒出来,沿着桌沿排成一长溜。
李承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把那盒红色的印泥推到玉玺旁边。
“干活。”
他指了指印泥,又指了指左边摊开的第一本奏折。
长腿玉玺立刻动了起来。
它四条腿一蹬。
“哒。”
跳进了印泥盒里。
底部那个“阅”字沾满了鲜红的印泥。
紧接着,它再次跳起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“啪唧。”
重重落在摊开的奏折末尾。
纸面上瞬间多了一个鲜红刺眼的“阅”字,印迹清晰均匀。
刚盖完章。
它借着下落的反冲力,四腿一弹。
直接砸向旁边排着的一颗核桃。
“吧嗒。”
核桃壳应声碎裂。
李承渊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。
左手把盖完章的奏折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右手捡起桌上刚砸开的核桃仁,塞进嘴里。
又把下一本没批的折子翻开,推到玉玺面前。
玉玺跳回印泥盒。
沾印泥,跳起。
盖章。
砸核桃。
“哒哒,啪唧,吧嗒。”
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任何停顿。
这块曾经引发无数诸侯流血漂橹的传国玉玺。
此刻变成了一台毫无感情的、带砸核桃功能的流水线盖章机器。
李承渊甚至不用看它。
他只管翻折子和吃核桃。
机械的节拍声在书房里循环往复。
院门外。
中书令褚遂良正抱着一摞半尺高的折子。
他跑得很急。
头上的乌纱帽微微向左歪斜。
绯色的官服下摆沾了些泥水。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这是兵部和户部刚送来的加急件。
洛阳那边的河堤出了点问题。
陛下不在,这种大事必须马上让代掌国政的晋王定夺。
褚遂良跨上国师府后院的青石台阶。
硬底官靴踩在台阶上,发出一长两短的急促声响。
他走到书房半敞的木门前。
冷风顺着门缝吹出来。
褚遂良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呼吸。
刚准备开口通报。
他的右脚跨过高高的门槛。
悬在半空。
鞋底还没踩在室内的木地板上。
整个人突然僵住了。
褚遂良的视线,透过半开的木门。
直直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。
他看到了那块石头。
那块天下读书人、天下文武百官视若神明的传国玉玺。
长着四条细小的金腿。
像个发了疯的蛤蟆。
在桌面上疯狂蹦跶。
跳起来。
落在一堆破核桃上。
“吧嗒”砸碎一颗核桃。
然后再跳进印泥里。
跳到国家大政的奏折上。
“啪唧”盖上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阅”字。
褚遂良的手抖了一下。
抱着的那摞急件,最上面的一本滑落下来。
“啪”地掉在脚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