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遂良的右脚僵在半空。
黑底官靴的皂帮子离地不过两寸。
还未踩上书房发亮的木地板。
他怀里抱着的折子滑落了一本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砸在门槛内侧的青砖上,折页翻开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小楷。
但他根本没去管。
视线透过半开的木门,死死钉在那张紫檀木大案上。
案几上。
那块代表大唐最高皇权、受命于天的传国玉玺。
正撑着四根细细的金腿。
金腿上带着精密的青铜齿轮,泛着冷光。
“哒”的一声脆响,玉玺高高跳起。
金腿在半空中猛地收缩,液压小齿轮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带着底座那平整的白玉,狠狠砸向一颗纸皮核桃。
“吧嗒!”
核桃壳应声碎裂。
几片褐色的碎壳崩飞出来,擦着紫檀木桌面滚落。
掉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露出里面白黄相间的果肉。
传国玉玺没停。
它借着砸碎核桃的反冲力,四腿一弹。
“吧唧”一下落进旁边的红印泥盒子里。
红色的印泥瞬间染红了底部的玉面,泥浆溅在盒身边缘。
玉玺再次跃起。
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滴着红色的印泥,精准地落在一本摊开的黄皮折子上。
“啪。”
一个方方正正、鲜红刺目的“阅”字,印在了国家大政的落款处。
旁边还沾着几点油乎乎的核桃碎屑。
刺眼至极。
褚遂良的喉结剧烈滑动。
他张开嘴。
冷风顺着喉管灌进去,却像是一团棉花堵死了气道。
一丝空气都吸不进肺里。
他觉得天塌了。
不仅是大唐的天,还有他读了半辈子的圣贤书,全在这“吧嗒”和“啪唧”声里碎成了粉。
膝盖里的骨头突然一软。
“噗通。”
褚遂良双膝重重砸在门槛外的石阶上。
膝盖骨传来剧痛,但他毫无知觉。
怀里那一摞加急的折子哗啦啦散了一地。
封皮上的红绳散开,白纸乱飞,盖住了地上的落叶。
他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绯色官服。
手指因为过度用力,指节泛出死人的惨白。
衣襟被他揪成了一团烂布。
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气。
“嘶——嗬——”
像是一条被扔在滚烫铁锅里的活鱼,鳃盖绝望地开合。
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惨白转成铁青。
接着又憋成了透着死气的紫红色。
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滚。
砸在手背上,冰凉冰凉的。
顺着官服的领口滑进脖颈,带起一阵战栗。
“玉……玉玺……”
他嗓子眼挤出这两个字,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残叶。
那可是传国玉玺啊。
是用和氏璧雕的。
承载着华夏气运的圣物。
历代帝王拿它盖个章都得焚香沐浴,双手捧着,生怕磕了碰了。
现在,它在砸核桃。
还长着腿自己盖章。
玉玺完成了一次盖章。
四条金腿一弯,又跳了起来。
底座上还粘着一点核桃内皮的薄膜,混在红印泥里,看着滑稽又刺眼。
“吧嗒。”
又一颗核桃碎了。
李承渊靠在椅子上。
他听见门口的动静,转过头。
看着跪在地上、脸憋得发紫的中书令。
他挑了挑眉毛。
“老褚,你这大清早的行什么大礼?”
他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皮渣滓。
碎屑落在灰毛衣上,他随便弹了两下。
“门口风大,进来把门带上,怪冷的。”
褚遂良跪在原地没动。
他伸出颤抖的右手指着桌上的玉玺。
指尖抖成了筛子。
“殿……殿下……”
“那……那是国之重器……”
他一口气没倒上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金星在眼皮底下乱冒,仿佛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。
李承渊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桌上的铁甲螃蟹。
“重器?”
他伸手从桌上捡起一块刚砸出来的核桃仁。
拇指搓掉上面沾着的一点红印泥。
红色的印泥蹭在指肚上,像抹了血。
“还行吧,这石头够硬,底面也平,砸出来的核桃肉不碎。”
他把核桃仁抛进嘴里,嚼得咔咔作响。
看着褚遂良那副快要背过气的样子。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桌边缘。
又拿起一块完整的核桃肉。
这块肉上面沾着一大块鲜红的印泥。
那是玉玺刚才踩出来的痕迹。
他走到门口,把核桃仁递到褚遂良面前。
“别跪着了。”
“看你脸色差的,低血糖了吧?”
李承渊把沾着印泥的核桃仁往前凑了凑。
淡淡的油香味混着印泥的刺鼻朱砂味。
“吃点东西垫垫肚子。刚砸的,薄皮核桃,香得很。”
褚遂良盯着那块带红印的核桃。
核桃仁上,那红色的印泥刺目耀眼。
仿佛能闻到上面大唐列祖列宗的血泪味。
他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。
一股酸水直冲喉咙,熏得他直反胃。
“这……”
褚遂良嘴唇直哆嗦,牙齿上下磕碰。
“这怎么能吃!”
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在手里。
跳动得艰难,随时都会爆开。
李承渊撇了撇嘴。
把核桃仁塞进自己嘴里,囫囵咽了下去。
“不吃拉倒。找我有事?”
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散落的折子。
“老李去了洛阳,你把这些折子放桌上就行。让那石头慢慢盖。”
听到“让石头慢慢盖”几个字。
褚遂良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断了线。
他两眼往上一翻,露出大片眼白。
身子一软,就要往后栽倒。
就在这时。
国师府前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垂花门被人粗暴地撞开。
木门轴发出凄厉的惨鸣。
门板撞在墙上,震落一层白灰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官服下摆沾满黄泥。
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掉哪了,头发散乱。
那是鸿胪寺的一个主簿。
他跑得太急,脚下一个踉跄。
直接扑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。
膝盖磨出两道长长的血痕。
血水渗出青色的布料。
但他连爬都顾不上爬起来。
双手撑着地,抬起头,满脸都是狂热和泥水。
“殿下!”
主簿扯着嗓子大嚎,声音都破了音。
“回来了!商队回来了!”
他一边喊,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书房门口爬。
指甲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褚遂良刚要晕过去的意识,被这声惨嚎硬生生震醒了三分。
他靠在门框上,大口喘气。
双手死死撑着冰凉的石阶,不让自己彻底瘫下去。
李承渊皱起眉头。
“什么商队回来了?”
他拍掉手上的碎屑,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大呼小叫的,被狗撵了?”
那主簿爬到台阶下。
双手死死扒着冰冷的石阶边缘。
胸膛剧烈起伏,喘息声粗重。
“西域……不,是走海路去南边的那个商队!”
主簿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涩。
“他们带回来一箱子怪木头!”
“那木头只要拿刀一划……”
主簿瞪大了眼睛。
眼白上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
“就会流出白色的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