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流白色的血?”
褚遂良一口气卡在胸腔里。
脑子刚要陷入黑暗,硬生生被这半路杀出的一嗓子给拽了回来。
他猛地倒抽一口气。
肺管子发出嘶啦的杂音。
双腿软在门槛外,两只手死死扒着门框,瞪着那个满脸泥水的主簿。
书房里。
传国玉玺刚“吧嗒”砸碎了一颗核桃。
金腿一缩,落进红印泥盒子里。
李承渊拍掉手上的核桃皮。
他拿起青瓷茶碗,喝了一口凉水,咽下嘴里的碎渣。
“什么白色的血。”
李承渊站起身。
灰毛衣下摆扫过紫檀木桌面。
“带进来看看。”
主簿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。
转身朝着院门外招手。
“抬进来!快点!”
沉重的脚步声踏上青石板。
两个晒得像黑炭一样的壮汉,扛着一个破旧的木箱走进院子。
壮汉身上套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。
皮肤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海盐碱子。
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味。
木箱被重重放在书房门口的空地上。
“咚。”
箱板糟朽发黑。
边角的铁钉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。
海水泡过的木头特有的腐臭味,在冷风里飘散。
领头的商贾是个干瘦老头。
他右腿有些跛。
走到箱子前,双膝一弯,跪在青砖上。
脑门重重磕在泥水里。
“草民王海,叩见晋王殿下!”
老头声音嘶哑,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干涩。
李承渊趿拉着草鞋,跨过门槛。
他走到木箱前。
“打开。”
王海摸出一把铁撬棍。
顺着箱子缝隙插进去,用力一压。
“嘎吱。”
几根锈死的铁钉被生生拔出。
腐朽的木盖被掀开扔在地上。
一股刺鼻的土腥臭味,瞬间像炸弹一样爆开。
味道又酸又臭。
像是一百双半个月没洗的汗脚,捂在发霉的酸菜缸里。
直冲脑门。
褚遂良还扒着门框。
这股邪味迎面撞上来。
他胃里猛地一翻,喉咙里发出“哇”的一声。
刚缓过来的一点力气瞬间溃散。
扶着门框弯下腰,对着门外的台阶干呕起来。
酸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李承渊皱起眉头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。
低头看去。
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。
也没有香料丝绸。
只有一坨黑乎乎、脏兮兮的东西。
看着像是一大块风干的老牛粪。
表面沾满了泥沙和碎树叶。
还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。
“就这?”
李承渊指着那坨黑东西。
“你说的流白血的木头,就是这玩意?”
王海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他抬起头,满是裂纹的脸上透着狂热。
“殿下,这是仙山上的仙药啊!”
老头咽了口干沫。
“两个月前,草民的船队走南洋那条线。”
“刚出海峡,遇上了大风暴。”
“浪有三丈高,桅杆全折了。”
“船在海里漂了十几天,淡水喝光了,船员死了一半。”
王海喘了两口粗气。
双手死死抠着地砖。
“就在快渴死的时候,船被浪拍到了一座大岛上。”
“那岛太大了,一眼望不到边。”
“林子里全是参天大树。”
“地上的香料,胡椒、肉豆蔻,堆得像山一样,都没人要!”
褚遂良在旁边吐得眼泪花直冒。
听到“香料堆成山”,他耳朵动了动。
大唐的香料比金子还贵。
海外竟然有这种地方?
“说重点。”
李承渊对香料没兴趣。
他盯着箱子里那坨黑东西。
王海赶紧点头。
“草民在岛上找水,拿刀砍树藤。”
“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。”
老头比划着砍树的动作。
“树皮裂开,流出来的不是树汁。”
“是白色的稠水。”
“像奶一样,又白又黏。”
“草民觉得惊奇,拿个破碗接了一点。”
“放了几天,那白水干了。”
“就变成了这黑乎乎的一团。”
王海指着木箱,声音发着颤。
“这东西不怕水泡,不怕火烤。”
“拉多长都不断,松手还能缩回去。”
“这肯定是仙山上的神树!”
李承渊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王海。
又看了看箱子里那坨发臭的黑泥。
他走上前。
无视那股刺鼻的酸臭味。
直接伸出右手,抓住了那坨黑胶的一角。
触手冰凉。
带着一种坚韧的阻力。
李承渊拇指和食指捏紧。
手腕发力,往外猛地一拽。
那坨黑胶被拉长。
拉出一条半尺长的黑色胶条。
表面因为拉伸变得灰白。
弹性十足。
李承渊手指一松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黑胶条瞬间回弹,重重抽在木箱的内壁上。
震落了一片红锈。
李承渊的手悬在半空。
指尖还残留着橡胶回弹时的粗糙触感。
他那双向来半眯着、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死鱼眼。
此刻亮得像两盏通了高压电的白炽灯。
橡胶。
这是天然橡胶。
这股土腥臭味,这拉伸回弹的质感。
绝对错不了。
大唐的科技树,一直卡在一个要命的地方。
蒸汽机的汽缸密封,他只能用牛皮垫涂鱼鳔胶凑合。
用不了几天就会漏气。
火车的减震,只能靠木头簧片硬抗。
发电机电线的绝缘皮,全是用生漆一遍遍刷上去的。
脆弱得一扯就断。
橡胶。
这是工业革命真正起飞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有了这玩意。
轮胎、密封圈、高压电缆、内燃机。
所有的瓶颈,全特么碎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
李承渊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声音里压抑着一股狂躁的兴奋。
他把那块天然橡胶扔回破木箱里。
“咚。”
灰尘扬起。
“那仙山在哪?”
李承渊转头盯着王海。
王海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“草民……草民凭着星象,画了张海图。”
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卷。
上面画着几条歪歪扭扭的黑线。
“往南走,过了林邑,再往南漂大半个月。”
李承渊接过羊皮图。
扫了一眼,直接揣进灰毛衣的口袋里。
南洋的某个岛屿。
满是香料和橡胶树。
方位已经很明确了。
褚遂良终于直起腰。
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酸水。
满脸涨红。
“殿……殿下。”
“这海路凶险,风暴难测。”
“这等商贾之言,不可轻信啊。”
他看着那坨发臭的黑胶,胃里又是一阵翻腾。
李承渊没理他。
他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水缸。
拿起木瓢,舀了半瓢冰凉的井水。
“哗啦。”
水流冲刷着双手,洗掉指尖的泥沙和臭味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冷风一吹,手背冻得发红。
“走海路太慢了。”
李承渊把木瓢扔回水缸里。
水面荡起一圈波纹。
帆船去南洋,单程就得几个月。
遇上台风,一整支船队全得喂鱼。
他等不了。
他那满脑子的机械图纸,现在正因为这块臭橡胶而疯狂跳动。
李承渊走到书房门口。
一脚踢开地上的碎核桃壳。
“老褚。”
他偏过头,看着靠在门框上的中书令。
“去工部传我的话。”
“把库里最轻、最韧的铁桦木全拉出来。”
“再去将作监,提五百根无缝钢管。”
褚遂良愣住了。
他刚从玉玺砸核桃的惊吓中缓过一口气。
现在脑子还是木的。
“钢……钢管?”
“殿下要这等物件作甚?是要造攻城车?”
李承渊走过门槛。
一把抓起桌上那块正在盖章的传国玉玺。
四条金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,齿轮咔咔作响。
他随手把玉玺扔进抽屉里,关上。
“造什么攻城车。”
李承渊抽出一张空白的宣纸,拍在桌上。
抓起一根炭笔。
炭笔在纸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黑线。
“水路太费事。”
他手腕翻飞,纸面上迅速勾勒出一对巨大的机翼轮廓。
“我弄个天上飞的。”
“亲自去把这货接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