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遂良瘫在门槛外。
老头子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拉锯一样的倒气声。
他满脸煞白,白眼翻了一半。
李承渊没搭理他。
他转身走到紫檀木大案前,一脚踢开地上那堆碎核桃壳。
核桃壳撞在桌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桌面上,传国玉玺正静静地趴在印泥盒旁边。
四条金色的机械小腿缩在底座下,玉面上沾着几点油星。
李承渊伸手在一堆批好的奏折里扒拉。
翻了半天,没找着空白的纸。
他干脆抽出一张盖了鲜红“阅”字的请安折子。
一把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黄麻纸。
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根炭笔,随意在砚台边缘磕了两下。
掉下点炭灰。
李承渊捏着炭笔,身子前倾,半个肚子压在桌沿上。
手腕抖动。
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细响。
一个长条形的圆筒。
两侧横着画了两片巨大的长木板。
前面顶着个十字架,后面拖着个小尾巴。
画得歪歪扭扭。
这图纸要是扔在朱雀大街上,连三岁小孩都以为是画了条长了翅膀的胖头鱼。
李承渊停下笔。
他打了个哈欠,用炭笔那头挠了挠痒痒的后脑勺。
炭黑蹭在头皮上,留下一道黑印。
“老墨。”
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声。
墨渊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。
老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游标卡尺,脸上挂着机油印子。
“国师,您吩咐。”
墨渊凑到书桌前,脖子伸得老长。
李承渊把那张奏折往前一推。
纸张滑过桌面,停在墨渊鼻子底下。
“叫上公输木,把手里的活儿全停了。”
李承渊指着那条“胖头鱼”。
“给我把这玩意儿敲出来。”
墨渊低头,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张草图。
他看了半天,缺了门牙的嘴巴半张着。
冷风倒灌进去,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国师,这……这是什么水车?”
“这东西底盘这么窄,下水就得翻啊。”
“下什么水。”
李承渊拿起桌上的茶碗,灌了一口凉白开。
冰冷的水顺着喉管流下,激得他精神了几分。
“这叫飞机,在天上飞的。”
“飞?”
墨渊手一抖,游标卡尺“当啷”掉在金砖上。
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屋顶,又看了看那张图。
木头能飞?
除了巴掌大的木鸢,这世上哪有能载人上天的木头盒子?
但他没敢反驳。
这几个月来,国师造出的怪物,早就把他的常识砸得稀烂了。
“老朽这就去叫人!”
墨渊捡起卡尺,攥着那张奏折,转身就往外跑。
大唐皇家科学院。
沉睡的机械作坊彻底沸腾。
几百个火炉同时点燃。
滚滚黑烟顺着大烟囱冲上云霄,把半个长安城的天都熏暗了。
公输木光着膀子。
干瘦的胸排骨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汗水。
他手里举着一把大铁锤,站在一根水桶粗的梧桐木前。
“砸!把榫卯给我砸死!”
“咚!”
一根儿臂粗的青铜钉,被生生砸进木头缝里。
木屑四溅。
“国师说了,这主心骨得轻,得韧!”
梧桐木质地轻,但太脆。
李承渊穿着灰毛衣,趿拉着草鞋晃悠过来。
他伸出食指。
一抹幽蓝色的光芒在指尖炸开。
光晕像水一样流进那根梧桐木里。
原本松散的木质纤维,在蓝光中疯狂收缩、绞紧。
“咔咔咔。”
木头发出筋骨齐鸣的脆响。
颜色从淡白变成了沉稳的暗灰。
公输木再用铁锤敲上去。
“当!”
一声清脆的金属回音。
木头比生铁还要硬。
科学院的后院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。
到处都是被肢解的木料和滚烫的铜管。
两个小型的蒸汽锅炉被抬了出来。
这是原本准备装在抽水机上的。
李承渊蹲在锅炉旁边。
他脚边放着一口大铁锅。
铁锅底下烧着旺火,锅里咕嘟咕嘟冒着黑泡。
那块从南洋带回来的天然橡胶,被切成碎块扔在里面熬煮。
一股刺鼻的、类似死鱼烂虾混着臭鸡蛋的味道。
在整个作坊里弥漫。
墨渊捂着鼻子,眼泪都被熏出来了。
“国师,这臭泥有何用啊?”
李承渊用一根铁棍在锅里搅和。
黑色的胶体黏糊糊地拉出长丝。
“密封。”
他挑起一团滚烫的黑胶,直接糊在锅炉的活塞缝隙处。
蓝光闪过。
黑胶瞬间冷却定型,变成了一圈严丝合缝的橡胶垫圈。
蒸汽机的漏气问题,彻底解决。
三天三夜。
锤子砸,锯子拉。
几百个工匠熬得双眼通红,眼屎糊住了眼角。
一架造型粗犷的双翼螺旋桨飞机,终于拼凑成型。
没有流线型的机身。
全是硬邦邦的红木板拼凑。
机身两侧,一上一下挂着两片巨大的木质机翼。
机头前方,顶着一根长达丈许的铁桦木螺旋桨。
两台蒸汽锅炉一左一右挂在机翼下方。
铜管暴露在外,像是一根根粗壮的血管。
长安城外,渭水河畔。
冬日的平原一片荒芜,枯草被冷风压得贴在地上。
大地冻得梆硬。
“一!二!拉!”
几百个赤膊的汉子,肩膀上勒着粗麻绳。
绳子深深嵌进皮肉里,勒出血印。
他们弓着腰,像是一群拉纤的牛。
硬生生把这架重达万斤的木头怪物,从科学院拖到了城外。
三个巨大的红木实心轮子,在冻土上碾出三道深深的白印。
车轮摩擦轴承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消息早就传开了。
文武百官连早朝都没上。
一个个裹着厚厚的皮裘,揣着手,站在冷风里。
李世民骑着那匹纯黑的突厥战马。
他身上披着明黄色的狐裘大氅,腰间挂着天子剑。
黑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马蹄在冻土上烦躁地乱踩,踢碎了几块小冰碴。
“这没毛的铁鸟,真能飞?”
李世民盯着那架双翼机。
他咽了口冷风,嗓子眼有些发干。
这东西看着比房子还大,死沉死沉的。
长孙无忌揣着手站在马肚子旁边。
胖脸冻得青紫,吸溜了一口清鼻涕。
“陛下,国师的手段,谁说得准呢。”
他往后退了两步,生怕那铁疙瘩突然炸了。
李承渊走到飞机跟前。
他拉开机身侧面的一扇小木门。
里面是一排狭窄的木质座椅。
他爬进驾驶舱,一屁股坐在主驾上。
座椅硬邦邦的,硌得他尾椎骨发酸。
“老李,让人加煤。”
李承渊从驾驶舱探出头,冲着下面喊。
几个墨家弟子抬着箩筐,把敲碎的火精石倒进机翼下的锅炉添料口。
“砰。”
铁门关死。
李承渊握住面前的一根黄铜拉杆。
手指骨节微微发白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把拉杆推到底。
“咔哒。”
蒸汽阀门彻底打开。
火精石瞬间爆燃,锅炉内部的水在两息之内沸腾。
“轰隆——!”
一声狂暴的巨响,直接撕裂了渭水河畔的宁静。
像是平地起了一个闷雷。
两台蒸汽发动机同时发作。
机头前方的铁桦木螺旋桨颤抖了一下。
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。
紧接着。
螺旋桨开始转动。
起初是一圈,两圈。
沉重的木叶劈开冷空气,发出“呼哧呼哧”的声响。
十个呼吸之后。
转速飙升到了极限。
巨大的螺旋桨彻底化作了一团模糊的残影。
狂暴的风啸声炸响。
“呜——!!!”
那不是风声。
那是空气被锋利的木叶硬生生割裂的惨叫。
声音尖锐到了极点,像是一万把钢刀在同时刮擦铁锅。
震得人的耳膜嗡嗡直响。
心脏跟着这频率疯狂跳动。
一股恐怖的风暴,以机头为中心,向着后方轰然席卷。
平原上的枯草连根拔起。
冻土表面的沙石被狂风卷上半空。
“哎哟!”
魏征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正伸长了脖子看稀奇。
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,顺着狂风直接砸在他的脑门上。
砸出一个青紫的大包。
老头子两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上。
双手死死捂住脑袋,嘴里灌满了沙土。
“退!快退!”
程咬金大吼一声,声音在风啸声中显得微弱不堪。
他一手压住头顶的头盔,一手扯着长孙无忌的后衣领。
拼命往后拽。
文武百官全乱了套。
狂风像是一堵无形的墙,狠狠拍在他们身上。
十几顶乌纱帽被风卷起。
在半空中打着旋儿,像是一群黑色的乌鸦,瞬间飞得没影了。
宽大的官服被吹得鼓成了一个个大灯笼。
有人被风吹得站立不稳,互相绊倒,在泥地里滚作一团。
李世民胯下的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
战马受惊了。
前蹄猛地扬起,想要转身逃跑。
李世民死死勒住缰绳,大腿夹紧马腹。
他那张威严的脸被狂风吹得变了形。
脸颊上的肉在风中剧烈抖动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风沙打在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没有退。
死死盯着那架在狂风中疯狂震动的钢铁木鸟。
机身内部发出牙酸的挤压声。
三个实心木轮在冻土上缓缓向前滚动。
压碎了地上的冰块。
飞机动了。
速度越来越快,迎着刺骨的北风,在平原上开始滑跑。
李承渊坐在驾驶舱里。
玻璃窗被风压吹得嘎吱作响。
他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,脚下踩着舵板。
机身颠簸得厉害。
胃里的早饭都在往上翻腾。
“这减震真是垃圾。”
他咬着牙骂了一句。
右手摸向旁边的升降拉杆。
就在他准备拉起机头,让这架大唐第一客机升空的瞬间。
机身突然猛地一沉。
“砰。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机腹下方传来。
像是挂到了什么重物。
飞机滑跑的速度瞬间慢了半拍。
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。
李承渊皱起眉头,一把推开驾驶舱的木门。
冷风瞬间灌进来,吹得他灰毛衣乱飞。
他探出半个身子,低头往机腹下方的起落架看去。
一只长满黑毛、粗糙如砂纸的粗大手掌。
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
像个铁钳一样。
死死抠住了起落架那根飞速转动的红木轮毂支撑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