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半个身子探出驾驶舱的木门。
冷风夹着冻硬的泥沙,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脸上。
他低头一看。
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一只生满黑毛、粗糙如砂纸的大手。
死死抠着起落架那根刚点化过的红木支撑杆。
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泥。
顺着那只手往下看。
程咬金两百多斤的肉山。
正四仰八叉地贴在烂泥地里。
被飞机巨大的拖拽力拉着往前滑。
他身上那套厚重的明光铠,在冻土上疯狂摩擦。
铁甲叶片刮着冰碴子和石头块。
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。
“老程!”
李承渊扯着嗓门大喊。
风太大,声音一出嘴就被扯得稀碎。
“你脑子进水了?赶紧撒手!”
程咬金仰着那张大黑脸。
脸上的泥巴被寒风吹干,糊成一块块开裂的土饼。
他吐掉嘴里不小心啃到的一根枯草。
“不撒!死都不撒!”
他扯开破锣嗓子嚎叫。
震得起落架的木杆都在发颤。
“国师!带俺去仙山!”
“俺老程活了半辈子,还没见过白血的木头长啥样!”
他另一只手猛地往上一探,死死抱住了木轮毂。
后方几十步外。
李世民骑在黑马上。
看着挂在铁鸟肚子底下的大唐国公,脸都绿了。
皇帝气得浑身发抖,手里扬起硬皮马鞭。
“程知节!”
李世民指着前面咆哮。
“你给朕滚下来!大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!”
长孙无忌揣着手站在一旁。
胖脸冻得发紫。
他看着泥水里像条大鲶鱼一样的程咬金,嘴角直抽搐。
魏征捂着脸,直接转过头去。
程咬金根本不管后面的骂声。
他死皮赖脸地冲着上面喊:
“陛下!俺这是替您去探路!”
“万一那仙山上有妖怪,俺老程一斧子劈了它!”
李承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再让这货挂着,起落架的液压轴承非得崩断不可。
他一把拉下操作台上的制动杆。
“吱——!”
木质刹车片死死咬住前轮。
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。
飞机速度降了下来,在荒原上滑行了十几丈,停住了。
李承渊推开舱门跳下去。
皮靴踩在泥水里。
走到起落架旁边,冷冷地看着地上的泥人。
程咬金赶紧松开手。
手脚并用地从泥坑里爬起来。
他那身明光铠彻底成了泥糊糊。
护心镜上还粘着一坨发臭的烂树叶。
“嘿嘿。”
老程咧开嘴,露出一口黄牙。
刚想拍马屁。
李承渊一脚踹在他沾满泥巴的小腿上。
“想去是吧?”
他指着机身侧后方的一扇小木门。
“滚进去。”
“那是货舱,别在前头碍我的事。”
程咬金大喜过望。
连滚带爬地冲过去,像头灵活的黑熊窜上踏板。
一把拉开木门钻了进去。
李承渊懒得理他。
转身走回驾驶舱,“砰”地一声关严木门。
他坐回真皮座椅上。
右手重新握住那根黄铜油门拉杆。
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推到底。
“轰隆——!”
机翼两侧的蒸汽锅炉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。
排气管喷出两道漆黑的浓烟。
巨大的铁桦木螺旋桨再次飞速旋转。
化作一团模糊的灰影。
三个实心木轮在冻土上疯狂打滑。
泥块向后飞溅,砸在李世民的黑马蹄子前。
飞机开始在荒原上加速。
货舱里。
这里根本没有座位,也没有窗户。
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废铁零件和几根备用原木。
漆黑一片。
程咬金刚站稳。
还没来得及四下打量。
一股巨大的推力,毫无征兆地从脚底板直接撞到胸口。
“哎哟!”
他两百多斤的身躯根本站不住。
整个人被强行按向后方。
后背重重砸在舱壁的红木板上。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铁甲叶片刮着木板,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加速度越来越快。
程咬金觉得自己的内脏全被挤到了脊梁骨上。
脸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后拉扯。
他偏过头。
整张大黑脸死死贴在侧面一扇巴掌大的琉璃窗上。
鼻子被压平了。
嘴唇翻开,压在冰冷的玻璃上,像是一张拍扁的黑面饼。
驾驶舱里。
李承渊死死咬着牙。
双手抱着木质方向盘,用力往后一拉。
机头猛地昂起。
机舱里的木板发出连串的“咔咔”脆响。
整架飞机都在剧烈震颤。
前轮离地。
紧接着,后轮脱离了泥土的束缚。
庞大的双翼木头飞机,拖着两条黑烟。
硬生生冲上了半空。
地面上。
大唐的文武百官齐刷刷仰着头。
官帽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李世民骑在马上,吃了一嘴的煤烟和飞泥。
他吐掉嘴里的沙子。
看着那架越飞越高的铁鸟。
双手死死攥着缰绳。
指甲抠进牛皮里,指节发白。
他没空去骂程咬金。
他只觉得胸腔里有团火在烧。
大唐,真的飞上天了。
高空之上。
寒风顺着木板缝隙灌进机舱。
李承渊打了个哆嗦。
他从储物格里扯出一件熊皮大衣,裹在身上。
窗外。
长安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方块。
渭水像是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飞机穿透了薄薄的云层。
后舱。
程咬金终于适应了这股推力。
他趴在那扇小琉璃窗上。
看着下方比蚂蚁还小的山川河流。
老程那张黑脸涨得通红。
“飞了!俺老程上天了!”
他扯着破锣嗓子在货舱里大喊大叫。
兴奋得一拳砸在舱壁上。
“当”的一声闷响。
前面驾驶舱的李承渊掏了掏耳朵。
“闭嘴!”
李承渊的声音穿透木板砸过来。
“再砸我这破木板就散架了,到时候你自己跳下去!”
后舱瞬间安静了。
老程老老实实地缩在废铁堆里,捂着嘴不敢动。
半日后。
陆地的边缘出现在视线尽头。
海岸线被抛在脑后。
下方变成了无边无际的深蓝色。
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光。
机舱外气流平稳。
李承渊嚼着一块发干的肉脯。
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木头罗盘。
指针稳定地指着南方。
突然,风向变了。
木头机翼在气流中上下颠簸。
发出不安的“咔咔”声。
李承渊坐直身子。
他看向前方的天际线。
原本澄澈的蓝天,突兀地暗了下来。
一团浓如墨汁的巨大雷暴云,死死堵在航线上。
云团疯狂翻滚。
像是一头蹲伏在海面上的黑色巨兽。
黑压压的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云层深处。
几道惨白的闪电像毒蛇一样撕裂了墨色。
狂舞。
雷鸣声穿透玻璃,重重砸在机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