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卷着黄豆大的冰雹,迎面砸来。
这不是在平地上淋场过云雨。
万丈高空的冰雹,带着下坠的死力气。
狠狠砸在双翼飞机的红木外壳上。
“噼啪!”
“砰!砰!”
声音密集得像是在铁锅里疯狂翻炒铁砂子。
震得人耳膜发酸。
机身猛地往下一沉。
失重感瞬间抽空了胸腔里的空气。
还没等喘匀气。
又被一股从海底卷上来的怪风,狠狠托起。
木质机翼连接处的青铜齿轮,发出让人牙根发软的“嘎吱”声。
似乎下一秒就要被这风暴撕成两半。
后头封闭的货舱里。
程咬金早就笑不出来了。
这货舱原本是用来拉木料和工具的,根本没安固定座椅。
地上全散落着备用的铁桦木桩子,还有几块沉甸甸的废铁疙瘩。
飞机一个剧烈颠簸。
老程两百多斤的身躯直接离地。
像个没了根的肉球,从舱底的左边直接滚到了右边。
肩膀重重撞在铁皮舱壁上。
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哎哟俺的娘咧!”
他捂着发麻的肩膀,刚张开嘴嚎了一嗓子。
飞机又是一个猛烈的侧倾。
老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。
下巴狠狠磕在一根滚动的原木上。
磕得他眼冒金星。
上下牙齿重重一碰,舌尖被咬破了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。
这下是真顶不住了。
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。
之前在长安城吃的那顿酱牛肉,混着发酵的酸水。
像开了闸的洪水,一股脑全涌了上来。
他一把死死抱住那根原木。
对准了货舱最里头的角落。
“哇——”
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未消化的肉块混着黄色的胆汁,喷了一地。
酸腐味瞬间在狭窄闷热的货舱里弥漫开来。
熏得他自己都连连干呕。
老程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大黑脸,现在白得像一张粗糙的宣纸。
他一只手抹着嘴角的酸水,另一只手扶着木板爬起来。
跌跌撞撞地挪到驾驶舱的木头隔板前。
蒲扇大的巴掌死死拍打着木板。
“国师!慢点!”
“俺连苦胆都快吐出来了!这鸟坐不得啊!”
声音隔着厚实的红木传进前舱,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音。
李承渊没空搭理他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死死把着那个木头方向盘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指节捏得惨白。
前方不远处。
那团浓如墨汁的雷暴云,已经彻底压了过来。
云层厚重得像一堵从海面直通天际的黑墙。
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几道惨白的闪电在云层深处猛地炸开。
像是一条条狰狞的雷蛇,瞬间照亮了李承渊没睡醒的脸。
“老天爷也来凑热闹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。
结果被一股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硬生生呛断。
“咳。”
李承渊胸口一闷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仪表盘上。
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疯狂抖动,快要顶破那层玻璃罩子。
顺着这股狂暴的逆风,双翼机的速度被硬生生压了下来。
引擎发出吃力的轰鸣声。
飞不过去。
绕路更没戏,锅炉里剩下的火精石撑不了那么大圈。
“砰!”
一块鸡蛋大小的冰雹,借着风势砸在挡风玻璃上。
玻璃表面立刻裂开一条拇指长的白纹。
这要是直接撞进雷暴中心,这木头架子非得散在天上不可。
李承渊脾气上来了。
他松开握着方向盘的左手。
摸向车门边那个冰凉的木制手摇把。
手指扣住把手,用力往下摇。
转轴因为低温有些卡涩。
“咔啦啦。”
驾驶舱的侧窗玻璃被生生降了下去。
冰冷的海雨瞬间找到了突破口。
像是一大把锋利的冰刀,直接灌进机舱。
雨水带着浓重的咸腥味。
狠狠砸在李承渊的脸上。
砸得皮肉生疼。
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领子,直接流进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毛衣里。
贴着温热的脊背一路往下淌。
冻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这破天气。”
李承渊咬着牙骂了一句,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。
他左手死死把着方向盘稳住机身。
半个身子迎着狂风,探出窗外。
狂风把短发吹得像一团乱草。
李承渊伸出右手。
五指张开。
指尖对准前方那面黑压压、电闪雷鸣的云墙。
意念迅速沉入意识深处。
万物点睛,全力发动。
一抹幽蓝色的光芒,在暴雨中骤然亮起。
这光芒不同于以往点化木头时的温和。
刺眼得盖过了云层深处劈落的闪电。
蓝光在掌心汇聚,化作一道笔直的光柱。
穿透重重雨幕,驱散了周遭的黑暗。
狠狠扎进前方的雷雨云中心。
水汽、冰晶、电荷。
这些狂暴的自然元素,在点化之力的强行介入下。
分子结构在微观层面瞬间瓦解。
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疯狂重组。
那团原本暴躁、漆黑如墨的雷雨云,颜色开始发生蜕变。
墨黑色迅速褪去。
边缘泛起一层半透明的荧光。
像是深夜海面上成群结队发光的浮游生物。
光芒越来越亮,逐渐蔓延到整个云团。
原本虚无缥缈、随风翻滚的云雾,渐渐凝结。
水汽被点化成了一种胶状的固体。
它变成了一坨巨大的、软趴趴的凝胶状物质。
悬浮在半空中。
像是一个塞满了整片天空的发光。
后舱里。
程咬金刚吐完第二口酸水。
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板上。
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,往那扇巴掌大的琉璃小窗外看去。
老程呆住了。
外面的天不黑了。
一团发着蓝绿色微光、像是一座大山头那么大的软东西,横在飞机正前方。
“国师!要撞山了!”
程咬金破着嗓子凄厉地哀嚎。
他以为是海市蜃楼里的仙山。
吓得闭紧了双眼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整个人缩成一个团,挤在两根原木中间等死。
前舱。
李承渊迅速缩回身子。
手忙脚乱地摇起车窗,把那些冰冷的雨水重新挡在外面。
他双手重新抓稳方向盘。
“坐稳了。”
他不仅没减速,反而一脚把蒸汽阀门的踏板踩到底。
锅炉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。
双翼机迎着那团荧光,一头撞了上去。
没有木板碎裂的巨响。
也没有坠机的剧烈震荡。
“噗——”
一声发闷发柔的陷落声。
整架飞机就像是一颗飞驰的铁球,一头扎进了一大盆发酵好的温热面团里。
触感软得不可思议。
机头深陷进气囊中三四丈深。
阻力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。
云层内部的弹力开始疯狂积聚,挤压着机身。
李承渊整个人被这股柔和但庞大的减速力,死死压在真皮座椅的靠背上。
后背的骨头贴着真皮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五脏六腑都感觉被托了起来。
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后舱。
程咬金没撞碎骨头。
但他被这股向后的巨大惯性带起。
两百斤的肉山直接飞了出去,整个人平平地贴在了货舱后壁上。
肥厚的脸皮压在坚硬的木板上,被挤压变了形。
鼻子扁了,嘴唇向外翻着。
“吧唧。”
刚才吐完没擦干净的酸水还挂在下巴上。
这下全糊在自己脸上了。
味道直冲鼻腔,他连干呕的力气都没了。
云层气囊的形变达到了物理极限。
随后。
积聚的力量猛地向外一弹。
“嗖——!”
巨大的反作用力轰然爆发。
飞机像是一个被踩扁后猛然弹起的皮球。
以比来时快两倍的速度,从云层中被狠狠弹射了出去。
速度太快。
两翼的木板在空气中拉出两道白色的音爆云。
飞机脱离了第一个气囊,又撞向前面被点化的另一团云彩。
一连在几团荧光云彩间弹射了三次。
每一次碰撞,都像是在跳一张巨大无比的蹦床。
“砰!”
陷落。
“嗖!”
弹射。
李承渊胃里也有些翻腾了。
那块早上吃的油条在胃酸里直打滚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牙关磨得咯咯响。
双手把着方向盘,拼命控制着机身不让它在半空中翻滚。
终于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飞机借着最后一次弹射的狂暴推力,彻底冲破了风暴圈。
一道刺眼的阳光穿透玻璃,照进驾驶舱。
晃得李承渊下意识眯起眼。
风停了。
那震耳欲聋的雨声也消失了。
机身平稳地滑翔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下。
只有螺旋桨还在发出规律的嗡鸣。
李承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用袖子擦掉额头上冒出的一层冷汗。
他低头往下一看。
下方是一片湛蓝平静的大海。
海面中央。
静静地卧着一座巨大的岛屿。
岛上长满了茂密翠绿的参天植被。
在明媚的阳光下,泛着生机勃勃的油亮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