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头猛地往下一扎。
强烈的失重感把胃里的酸水往上顶。
透过驾驶舱的玻璃,前方那片翠绿的岛屿在视线里急速放大。
海水的深蓝变成浅绿,最后化作一道刺眼的白线。
那是细软的白沙滩。
李承渊双手死死把着木头方向盘。
手背青筋凸起,骨节泛白。
他右脚猛踩制动踏板。
“吱——”
三个点化过的厚实牛皮胎,狠狠砸在柔软的沙滩上。
巨大的摩擦力瞬间爆发。
沙子像瀑布一样向两边狂喷。
打在机身的红木外壳上,劈啪作响。
轮胎在洁白的沙滩上,硬生生犁出两条半尺深的白沙沟壑。
双翼机剧烈颠簸。
木质机架发出牙酸的挤压声,机身左右摇晃。
滑行了整整百十丈。
机头距离第一棵粗大的椰子树不到三步远,终于停住了。
锅炉排气阀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。
滚烫的白汽喷在沙子上,烫出一个浅坑。
李承渊松开方向盘。
十根指头有些发僵,掌心里全是冷汗。
他甩了甩手腕,一脚踹开驾驶舱的木门。
带着浓烈咸腥味的海风灌进来。
他跳下飞机,皮靴踩在松软的白沙里,陷下去半寸。
李承渊转身走到机身中段的货舱门前。
门板缝隙里正往外渗着一股子酸腐味。
他捂着鼻子,抬腿踢了一脚木门。
“哐当。”
木门向外弹开。
一个两百多斤的黑铁坨子,直接从半人高的舱口滚了下来。
“吧唧”一声重重砸在沙滩上。
是程咬金。
他那身明光铠上全是不明呕吐物,酸臭味刺鼻。
头盔早不知道飞哪去了。
脑袋上乱糟糟的卷发沾着几根木屑和干草。
老程趴在白沙里,四肢摊开。
嘴巴大张着,胸膛剧烈起伏,像条刚被打捞上岸的死鱼。
“娘咧……”
他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干嚎。
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沙子,指甲缝里塞满了白砂。
“这地……这地是平的。”
他猛地翻过身,仰面朝天。
大口大口地抽着海风,眼角挂着两泡被熏出来的眼泪。
“俺老程以后就是用腿走到天边,也绝不坐你这铁鸟了!”
李承渊翻了个白眼。
走到旁边,踢了老程的铁靴子一脚。
“行了,别装死。”
“带水壶没?去林子里找点淡水,顺便洗洗你这一身馊味。”
李承渊转过身,面向岛屿深处。
前方的热带丛林茂密得透不进阳光。
高大的阔叶树遮天蔽日。
粗壮的藤蔓像青蛇一样缠绕在树干上,盘根错节。
他迈步走进去。
刚踏进林子边缘,外头的海风瞬间没了。
一股闷热、潮湿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像是一脚踩进了刚揭开盖的蒸笼。
空气黏糊糊的,带着草木腐烂的发酵味。
不过走了十几步,灰毛衣就贴在了后背上。
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,蛰得皮肤发痒。
李承渊从兜里摸出那把削铁如泥的银色刻刀。
刀刃切开挡路的粗藤。
绿色的汁水滴在草丛里。
他走走停停,目光在两旁的树干上扫来扫去。
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彩色飞虫在头顶盘旋,嗡嗡作响。
找了半柱香的功夫。
他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前。
树皮呈灰褐色,表面有些斑驳,叶子宽大。
“找到了。”
李承渊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冒烟。
手里的银刀在指尖转了个圈。
他走上前,刀刃贴着粗糙的树皮。
手腕倾斜。
用力往下一拉。
“呲啦。”
树干上被刻出一道深深的斜向沟槽。
深及木质部。
李承渊往后退了半步,死死盯着那道刀口。
几秒钟后。
刀口边缘渗出了一点白色的液体。
液体越聚越多,顺着刻痕缓慢往下流。
粘稠、厚重。
白得像新鲜的羊奶,透着一股生涩的植物气息。
李承渊伸出食指,在那道白流上抹了一点。
两指捏合,往外一拉。
粘稠的胶液拉出一条细细的白丝。
这就是天然橡胶树。
大唐水手嘴里那座“流白血”的仙岛,没找错。
大唐的密封圈、绝缘层、轮胎。
全长在这棵树上了。
身后的灌木丛发出一阵杂乱的哗啦声。
程咬金扒开树叶钻了进来。
他把明光铠脱了,只穿着件单薄的粗布中衣。
中衣敞着怀,露出黑乎乎的护心毛。
“国师,你在这干啥呢?”
老程手里提着个空水牛角,满脸的汗水直往下滴。
“这破林子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,闷死个人。”
他一边抱怨,一边拖着步子往前走。
脚下一软,踩在一堆厚厚的落叶上。
发出“噗嗤”的闷响。
“这地上啥玩意,咯脚。”
老程低头看去。
厚厚的腐叶层上面,铺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小圆珠子。
还有些干瘪的花骨朵,呈暗褐色。
他弯腰抓起一把。
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一股辛辣、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。
呛得他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。
“阿嚏!”
鼻涕星子喷了一地。
李承渊转过头。
看着老程手里那把黑乎乎的东西。
他走过去,从那宽大的掌心里捏起一粒。
放在眼前看了看。
表面皱巴巴的,带着强烈的辛香。
他又捡起一个干瘪的花骨朵。
形状像个小丁字。
“胡椒,丁香。”
李承渊随手把这两样东西扔回老程手里。
“就你手里这把,放长安城西市,能换你那座国公府的大门。”
程咬金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那把沾着泥土的黑珠子。
大眼珠子瞪得滚圆。
大唐的胡椒,那是按粒卖的。
权贵人家待客,汤饼里撒几粒胡椒粉,那就是天大的排面。
这满地没人要的野果子,是胡椒?
“国师,你蒙俺老程吧?”
他狐疑地用指甲抠了抠一颗黑珠子。
“这不就是野山楂蛋子吗?长安的胡椒那是金贵的西域货。”
李承渊懒得解释。
他靠在橡胶树干上,把刻刀插回兜里。
“不信你尝尝。”
老程是个浑人。
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捏起两颗带泥的生胡椒。
直接扔进嘴里。
上下牙齿猛地一合。
“嘎嘣。”
生胡椒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。
老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那不是长安城经过暴晒发酵的干胡椒。
这是刚落地的、野生的新鲜生胡椒。
辛辣度直接翻了三倍。
一股麻辣混着刺痛感,像是一团烈火直接烧穿了舌苔。
直冲天灵盖。
“呸!呸呸!”
程咬金一口把嘴里的碎渣全吐了出来。
他双手捂着脖子,大张着嘴。
舌头伸在外面,疯狂喘气,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。
“辣……麻死俺了!”
他原地蹦了起来。
两百斤的体重踩得地上的落叶咔嚓作响。
眼泪鼻涕全被辣出来了。
他在原地急得直转圈。
“水!找水!”
老程抓着空水牛角,弯着腰连连咳嗽。
李承渊看着他那副滑稽样,笑出声。
“活该,让你什么都往嘴里塞。”
话音刚落。
右侧不远处的一丛高大蕨类植物,猛地一晃。
宽大的叶片剧烈摩擦,发出一阵急促的沙沙声。
李承渊的笑声停住。
他猛地转头,视线穿过昏暗的林间光线。
树丛里的阴影在疯狂扭动。
下一秒。
“嗖——”
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叶片间炸开。
一根手臂粗细、前端削得尖锐无比的硬木长矛,破空飞出。
带着一股子野蛮的死力气。
直奔树林外的沙滩。
“笃!”
长矛狠狠扎在双翼飞机的红木机翼上。
尾端还在剧烈颤动,发出嗡嗡的低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