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裂的罗盘玻璃片,扎进了李淳风的灰布鞋面。
锋利的玻璃碴子划破了白色的粗布袜子。
一丝细红的血水渗出来,把灰布染出一小块暗色。
他却浑然不觉。
脚底板的刺痛,完全被头顶那轰鸣的巨响压了下去。
李淳风仰着脸。
脖子僵硬得像根生锈的铁棍。
他的下巴大张着,冷风灌进嗓子眼,呛得他连连干咳。
他看到了那座在云层里碾压过来的花岗岩巨山。
八个青铜螺旋桨切开空气,带出一条条白色的气浪。
山体底部的幽蓝尾焰,把冷空气烧得扭曲变形。
他双手猛地抓向自己的下巴。
一把死死揪住了那把平时保养得水光滑溜的白胡子。
“这……这不合常理……”
李淳风嗓音嘶哑,像是在锯一块烂木头。
他双手用力攥着胡须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由于太过激动,手指死死绞在一起。
“哧啦”一声。
他硬生生把下巴上的一大撮白胡子给连根拔了下来。
下巴上的毛囊瞬间撕裂。
几十个血珠子冒了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道袍的领口上。
钻心的疼。
疼得他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。
但他没哭。
反而咧开那张漏风的嘴,疯狂地大笑起来。
“哈哈哈哈!不是悬空阵!是动力!是向上的反冲之力!”
李淳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手里那撮带着血肉的白胡子被他随手一扬。
白毛在冷风里乱飞,糊在旁边钦天监小道童的脸上。
他顾不上拿笔。
直接伸出右手食指,沾着下巴滴下来的血。
在青石板上疯狂地画了起来。
先画了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。
画到一半,他猛地一巴掌把阵图抹掉,擦得满手是血。
“不是阵法!这绝对不是虚无的符咒!”
他抓起旁边那块碎掉的罗盘黄铜底座。
双手握着锋利的黄铜边角。
在青石板上死命刻画。
黄铜划过石面,拉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火星子在石板上乱蹦。
他画了一个圆,代表那座飞在天上的山。
又在圆的周围画了八个小圈,标出螺旋桨的位置。
“重逾千万斤的石头,往下坠的力。”
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石板,嘴里神叨叨地念着。
呼吸喷在石板上,化作一团团白汽。
“向上的推力,必须大于下坠的力。”
“那尾焰里的火精石,到底是怎么转换的?怎么能推起一座山?”
他越画越快。
铜角磨平了,他就换个角继续刻。
手指被铜片划破,血水混着地上的泥灰,糊了一手。
十根手指全被磨出了血泡。
李淳风猛地抬起头。
看着天上那座移动的巨型要塞,两眼冒着饿狼一样的绿光。
他像只发情的野猫一样嘶吼出声。
“国师!祖宗!”
他双膝跪地,朝着天上的飞山砰砰磕头。
额头砸在碎玻璃渣上,扎出血点子。
“让贫道上去吧!给您提鞋都行啊!”
“只要让贫道看一眼那锅炉的图纸,贫道立刻死在这儿也值了!”
大明宫外的广场上,是另一幅光景。
大唐的文武百官,现在全成了一群受惊的鹌鹑。
头顶上的天空被那座飞山彻底盖住了。
沉重的压迫感,像是一床浸满水的冰冷棉被。
死死捂住所有人的口鼻。
机油味混着石头缝里的土腥味,铺天盖地砸下来。
房玄龄跪在金砖上。
他两只手死死抱住旁边一根汉白玉的盘龙柱。
十根手指在柱子上抠得发白。
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柱子上,脸上的皮肉都挤变形了。
“别掉下来……千万别掉下来……”
老宰相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。
这要是砸下来。
整个长安城瞬间就得变成一张肉饼。
皇宫、里坊、十万百姓。
连声惨叫都发不出,全得嵌进地底下去。
长孙无忌趴在他不远处。
胖乎乎的身体在寒风中缩成了一个球。
他双手紧紧捂着后脑勺,屁股撅得老高。
紫色的官服在风中瑟瑟发抖,上面沾满了泥灰。
旁边一个户部侍郎吓得尿了裤子。
骚臊的黄水顺着裤腿流出来,在金砖上流淌。
直接漫到了长孙无忌的皂靴边。
长孙无忌闻到味儿,恶心地抽了抽鼻子。
但他没敢挪地方。
他怕自己一动,天上的石头就会瞄准他的胖脸砸下来。
只能闭着眼睛,强忍着那股子气味。
“往里挤挤!给老夫腾个地儿!”
魏征连滚带爬地挤进人堆里。
老头子头上的进贤冠早不知道掉哪去了。
一头灰白头发散乱着,像个老疯子。
他一把推开旁边的一个武将,硬生生钻到了长孙无忌的肚子底下。
拿这坨厚实的肥肉当掩体。
那武将被推得一个趔趄。
脑袋重重撞在另一个官员的下巴上。
“哎哟!”
两人磕得满嘴是血,两颗门牙崩落在地。
却死死抱在一起,谁也不敢松手。
一群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大唐朝臣。
现在互相抱着胳膊、搂着大腿,缩成一团一团的烂肉。
牙齿打架的咯咯声。
在广场上此起彼伏,连成一片。
山体底部的排气孔猛地喷出一股白雾。
夹带着几颗拳头大的碎花岗岩。
从万丈高空直直坠落。
“砰!”
一块碎石砸在广场中央的一口太平大铜缸上。
水花四溅。
冰冷的缸水泼了周围几个官员一身。
几百斤重的铜缸直接被砸瘪了一块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铜音在广场上空回荡。
“啊!”
百官堆里爆出一阵杀猪般的尖叫。
有人吓得直接翻了白眼,晕死过去。
所有人把头埋得更低了,双手死死啃着地上的青砖。
距离大明宫不远的太医院。
院子里种着两棵百年的老樟树。
树干粗壮,枝叶繁茂。
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当归、柴胡混合着黄连的苦涩药香味。
孙思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。
他站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。
手里端着一个宽大的竹编药筐。
筐子里铺着一层刚切好的新鲜人参片,须根分明。
他原本是趁着今天出了点日头,把受潮的药材拿出来晾晾。
天,突然黑了。
不是那种乌云蔽日的阴沉黑。
而是一块带棱带角的死灰阴影,生生糊住了天光。
遮住了整个太医院的上空。
孙思邈愣在原地。
他仰起头。
花白的眉毛在冷风中微微抖动。
他看到了那座冒着黑烟、滴着泥水的大山。
看到了山体两侧疯狂旋转的青铜巨桨。
“轰隆隆”的机械摩擦声,震得他胸腔一阵发麻。
药香味被浓烈的煤烟味瞬间吞噬。
孙思邈的双手一松。
竹编药筐从他手里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