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纯金发冠砸进烂泥里。
黄泥水溅起,糊在镂空的龙纹上。
他没去捡。
大唐皇帝的脖子向后仰到了一个诡异的极限。
颈椎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他的嘴巴大张着,冷风灌进喉咙,带起一阵沙哑的干咳。
天上。
那座被强行撕裂的太白山主峰,正缓缓调转方向。
八根粗大的青铜螺旋桨疯狂切割着冷空气。
发出犹如万雷齐鸣的轰隆声。
声音压在十万玄甲军的头顶,震得人胸腔发麻。
战马吓得趴在雪地里。
口吐白沫,四蹄抽搐,连嘶鸣的力气都没了。
几个举着大旗的掌旗使,双手被狂风吹得脱臼。
粗大的旗杆砸在头盔上,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。
山体底部的幽蓝尾焰拉出长长的火舌。
高温把四周的云层烧出一个个大窟窿。
阳光顺着窟窿漏下来。
打在悬空的山体上。
这是一座让人头皮发麻的战争堡垒。
灰白色的花岗岩和暗红色的铁木交织在一起。
裸露在外的青铜齿轮缓缓咬合,表面泛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粗犷。
蛮横。
泥土混着碎石,不断从山体边缘剥落。
砸向地面,在雪地里砸出深坑。
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嘶吼。
天空之城拖着长长的白汽,向着长安城的方向,平稳地飘了过去。
沿途的村落。
无数农户丢下锄头。
他们看着头顶的怪物,吓得连滚带爬躲进地窖。
农田里的老黄牛挣断了缰绳,在田埂上疯狂狂奔。
这股遮天蔽日的压迫感,一路碾过关中平原。
直逼长安。
长安城。
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干净。
东西两市的商贩早就支起了摊子。
卖胡饼的炉子里冒着白烟,柴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平康坊的巷口。
几个穿着短褐的苦力正蹲在墙根下吃早饭。
老王头端着个豁口的粗瓷海碗。
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羊汤,面上漂着几粒翠绿的葱花。
他拿起粗木筷子,夹起一块羊肚。
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他满脸皱纹舒展开来。
天,突然暗了。
老王头愣了一下。
他以为是乌云遮了太阳,要下雪。
下意识地紧了紧破旧的棉袄领子。
可这暗得太快,太彻底。
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,瞬间蒙住了整个长安城。
连坊墙上的红灯笼,都在这突如其来的黑暗中显得惨淡。
空气里,渐渐飘来一股刺鼻的煤焦油味。
紧接着。
一阵低沉、连绵的轰鸣声,从头顶传来。
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是雷。
雷声清脆,这声音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,在锯长安城的城墙。
青石板路面开始细微地震颤。
老王头停下筷子。
他咽了口唾沫,带着满嘴的羊膻味。
有些僵硬地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高高的坊墙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只看了一眼。
老王头手里的粗瓷海碗斜了下去。
滚烫的羊汤全洒在棉裤上,烫得大腿通红。
他却像是个没了知觉的木头人。
两只眼睛瞪得快要裂开,眼珠子上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啪啦。”
粗瓷海碗掉在青石板上。
摔成了七八块尖锐的瓷片,汤水溅了一地。
葱花贴在泥鞋面上,孤零零的。
不仅是老王头。
整条街,整个坊。
清脆的碎瓷声此起彼伏,连成一片。
“哐当。”
卖豆腐的王寡妇,手里的木勺掉进卤水桶里,溅了满脸豆浆。
豆浆顺着下巴往下滴,她连擦都没去擦。
西市的铁匠举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。
原本要砸向烧红的铁坯。
结果一锤砸偏,重重落在铁砧边缘。
巨大的反震力震得他虎口撕裂,鲜血顺着手腕流下。
铁锤砸在脚背上,他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。
所有人都仰着头。
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长安城上空,悬着一座山。
一座活生生、喷着白汽的石头山。
山体遮天蔽日。
庞大的阴影死死压在大明宫的琉璃瓦上,压在一百零八坊的坊墙上。
青铜螺旋桨的每一次转动,都带起一阵狂风。
街边的枯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
几根细树枝咔嚓折断,砸在街面上。
朱雀大街上。
一辆运送丝绸的马车停在路中间。
拉车的枣红马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屎尿齐流。
车夫手里举着马鞭,僵在半空。
鞭梢在风中无力地垂下。
车厢里探出一个富商的胖脸。
他刚想破口大骂,抬头一看。
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,两眼一翻,直接晕死在丝绸堆里。
阳光从山体的边缘漏下来。
给这座粗糙的花岗岩山峰镶上了一层刺眼的金边。
底部的喷射口吞吐着幽蓝色的尾焰。
火光映照着下方百姓惊恐的面庞。
巨大的排气管喷出高温蒸汽,在半空中化作一场蒙蒙细雨。
雨水带着机油的酸涩味,落在人们的头发上。
“山……山飞过来了。”
一个七八岁的幼童咬着糖葫芦,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天上。
旁边的大人一把捂住孩子的嘴。
双腿一软,重重跪在泥水里。
“这是天庭!凌霄宝殿掉下来了!”
一个老书生头巾散乱。
双手胡乱挥舞着,状若疯魔。
他膝盖在青砖上磕破了皮,血水渗进裤腿。
却依然死死磕头。
额头撞击石板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
成千上万的百姓跪伏在街道上。
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,嘴里念叨着神佛的名字。
卖肉的屠户把杀猪刀扔在案板上,跪在油腻腻的猪血里。
倒夜香的汉子推翻了粪车,臭气熏天中拼命磕头。
皇城司的禁军握着长枪,手抖得像筛糠。
枪尖在石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面对这种飞在天上的庞然大物。
这些上过战场的老兵,连举起武器的勇气都没有。
几百个禁军盾牌兵缩在宫墙墙根底下,牙齿打架的咯咯声连成一片。
巨大的太白山主峰,在长安城正上方缓慢移动。
山体上的花岗岩在阳光的反射下,透出一种远古的苍凉。
而那些穿插在岩石间的紫铜齿轮,却散发着冰冷的机械暴戾。
这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揉捏在一起。
一块几千斤重的碎石从山体底部脱落。
带着呼啸的风声,砸向城外的一片荒地。
“轰!”
泥土掀起三丈高。
大明宫,钦天监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百年的老槐树。
树叶掉光了,光秃秃的树杈像枯鬼的手。
冷风穿过树枝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
李淳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。
道髻有些歪,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子。
脚下的布鞋沾了些清晨的露水。
他正站在院子中央。
左手端着一个沉甸甸的黄铜罗盘。
罗盘表面刻满天干地支,指针用的是极品磁石。
罗盘的边缘被他盘得锃亮。
他右手掐着指诀。
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飞快点动。
嘴里念念有词,念着晦涩难懂的星象口诀。
唾沫星子在冷空气里化作白雾。
他在算今天的时辰。
算大唐的国运。
昨夜星象杂乱,紫微星周围多了一圈化不开的红晕。
这卦象太凶,也太怪。
李淳风一早就起了床,早饭都没顾上吃,跑到院子里来复盘。
“天罡属木,地煞归土……”
他低声念叨,额头渗出一层细汗。
汗水蛰得眼睛发酸。
刚念完这句。
黄铜罗盘上的那根磁针,突然发了疯。
“滴溜溜——”
磁针像是一只无头苍蝇,在表盘里疯狂打转。
转速极快,针尖在玻璃罩底划出刺耳的轻响。
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玻璃。
根本停不下来。
李淳风愣住了。
他皱起眉头,用右手拍了拍罗盘的铜边。
“这磁石坏了?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手指用力抠了抠罗盘底座。
就在这时。
头顶的光线被一片巨大的黑色吞没。
钦天监的院子,瞬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。
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压了下来。
树上的几只乌鸦被惊飞。
瞎着眼睛乱撞,撞在砖墙上,落了一地黑羽毛。
乌鸦发出难听的“哇哇”惨叫。
狂风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和尘土,糊了李淳风一脸。
他抬起手,扒拉开脸上的枯树叶。
慢慢抬起头。
脖子像生锈的轴承,一寸一寸往上仰。
颈椎骨发出细微的咔吧声。
他看到了那座遮蔽苍穹的太白山。
看到了那缓缓转动的八个青铜螺旋桨。
看到了那喷涌着白汽、由齿轮和岩石拼凑成的神话城池。
李淳风的手指僵住了。
关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。
掌心冒出的冷汗让罗盘变得无比湿滑。
“哐当。”
沉重的黄铜罗盘从他手里滑落。
砸在坚硬的青石地砖上。
发出清脆碎裂的巨响。
黄铜外壳凹陷下去一块。
玻璃罩碎成几十块亮晶晶的碎片,溅在李淳风的布鞋面上。
那根疯狂旋转的磁针,崩飞出去。
扎进了旁边的泥土里,还在微微发颤。
李淳风呆呆地看着天空。
道袍下摆被风吹得乱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