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泰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。
两块油腻的肥肉正在剧烈跳动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牙床磨得咯咯响。
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狂笑,给咽回了肚子里。
憋得他鼻尖冒出一层亮晶晶的油汗。
连带着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,都憋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。
斗了这么多年。
他天天变着花样讨父皇开心。
搜罗天下奇珍,费尽心思去拉拢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朝臣。
图什么?
就图把东宫里那个走路跛脚的废人拉下马。
刚才,他还在为自己那座纯金珊瑚树打了水漂而肉疼。
甚至觉得这大唐的皇位,离自己越来越远。
现在。
那点肉疼,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老大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三千东宫死士去围剿大唐的活神仙,结果杀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大哥。
这事只要一掀开。
李承乾就算是长了十个脑袋,也不够大唐律法砍的。
退一万步讲,就算父皇心软。
那个能造出钢铁巨兽的大哥,能放过他?
李泰觉得胸腔里灌满了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风。
通体舒泰。
连身上那件被汗水湿透的紫色蟒袍,都不觉得闷热了。
只要坐在龙椅上的,不是李承乾。
这大唐的皇位给谁,他都乐意。
更何况。
对方是那个能徒手搓出铁甲船、把高句丽水军碾成木头渣的活祖宗。
跟这种活神仙争皇位?
他李泰的脑子又没进黄河水。
李泰深吸了一口冷空气。
带着浓烈西域酒香的风灌进肺里。
他松开紧握的拳头。
手心里全是滑腻的汗水,黏糊糊的。
他在大腿的绸缎上用力抹了两把。
把衣服的褶皱拍平。
随后。
他扶正了头上那顶镶着白玉的远游冠。
肥胖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挣。
跨出队列。
紫色的衣摆带倒了旁边的一张红木小案。
案几上的青铜酒壶翻滚落地。
“哐当。”
酒水泼在金砖上,溅湿了他的厚底皂靴。
李泰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他迈开短粗的双腿。
两百多斤的体重,踩在太极殿的青石板上。
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像是一头欢脱的肥熊,奔向挂满蜂蜜的蜂巢。
他跑得太急。
肚子上的横肉随着步伐上下乱晃。
喘气声粗得像是在拉破风箱。
李泰冲到了李承渊侧后方。
距离那件起球的灰色毛衣,还有三步远。
他双腿一软。
“噗通!”
两只粗壮的膝盖,重重砸在西域羊毛地毯上。
力道太大。
砸得地毯底下的金砖都跟着闷响了一声。
周围的灰尘被震起一小圈。
他双手交叠,举过头顶。
额头死死贴在胖乎乎的手背上。
肥胖的身子因为刚才的剧烈奔跑,正疯狂起伏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粗重的喘息声,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用力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。
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胖脸上,瞬间堆满了比春花还要灿烂的笑容。
五官挤在一起,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。
“大哥!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。
带着十二分的亲热,直接在太极殿的雕花房梁上绕了三圈。
“臣弟李泰,给大哥请安!”
“愿大哥福寿安康!”
大殿里回荡着李泰这声嘹亮的“大哥”。
跪在不远处的房玄龄,手猛地一抖。
差点把下巴上的白胡子揪下来一撮。
老宰相瞪大眼睛,看着地上那坨紫色的肉山。
这变脸的速度。
这顺杆爬的架势。
这位魏王殿下,当真是把厚颜无耻发挥到了极致。
李承渊正被长孙皇后勒得喘不过气。
只觉得肋骨都快被勒断了。
突然听到这声惊天动地的“大哥”。
他后背直接窜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。
他艰难地扭过僵硬的脖子。
看着地上那坨紫呼呼的胖子。
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“你谁啊你,乱认什么亲戚。”
李承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满脸的嫌弃。
他拼命往后躲了躲。
“你这块头,宰了都能装满三个蒸笼了,叫我大哥?”
“我可没你这么富态的弟弟。”
李泰一点也不觉得尴尬。
胖脸上的笑容反倒更浓了。
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。
紫色的衣摆在带血的酒水里蹭得脏兮兮的,他也毫不在乎。
“大哥说笑了!”
李泰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。
“血浓于水!您是母后的嫡长子,自然就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大哥!”
“以后大哥指哪儿,臣弟就打哪儿!”
“谁敢对大哥不敬,臣弟第一个咬死他!”
李泰一边表着忠心。
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往回扫。
越过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。
他的视线像是一把淬了烈性毒药的冷刀子。
精准地扎向大殿右侧。
李承乾还瘫在那张垫着锦缎的椅子上。
整个人像是一滩被抽干了水分的烂泥。
听到李泰那声响亮的“大哥”。
李承乾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。
就像是一条刚死透的鱼,被人通了高压电。
他僵硬地抬起头。
脖子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。
正好撞上李泰那毫不掩饰的目光。
那目光里,藏着刀子,藏着毒药。
更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幸灾乐祸。
李泰的嘴角咧得更大了。
他甚至冲着李承乾挑了挑稀疏的眉毛。
下巴上的肥肉跟着晃了晃。
那眼神仿佛在嘶吼。
“老大,你完了。看我怎么抱紧这根全天下最粗的大腿。”
李承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的破音。
“嗬……”
他双手像鸡爪子一样,死死抓着椅子的实木扶手。
指甲劈裂了。
鲜血渗进木纹里。
他想要站起来反驳。
想要指着李泰的鼻子,大骂他是个没有骨头的软蛋。
但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,使不出半点力气。
老二这一跪。
这一声干脆利落的“大哥”。
直接把他这个东宫太子,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。
连最后的一丝退路,都给浇筑成了死胡同。
朝堂上最拔尖的两个皇子。
一个带头承认了国师的嫡长身份。
满朝文武也全都跪在地上高呼万岁。
剩下的那个如果不认。
那就是不顾大局。
就是忤逆不孝。
就是乱臣贼子。
李承乾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。
像是有千万根钢针在肺管子里扎。
喉咙口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。
他偏过头。
“噗!”
一口黑红色的鲜血,直接喷在了华丽的羊毛地毯上。
染红了大片的白色绒毛。
他整个人颓然倒在椅子扶手上,只剩下微弱的喘息。
李世民站在御阶之下。
手里攥着那块已经被掌心鲜血染透的羊脂玉佩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泰。
看着满地伏首的重臣武将。
看着被妻子死死抱在怀里、一脸嫌弃的大儿子。
他的胸膛像是被一团烈火填满。
那团火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。
烧得他几乎要压抑不住狂笑出声。
十六年。
他的嫡长子回来了。
不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。
而是一个能徒手改天换地、让大唐威压四海的神只。
大唐的江山,后继有人了。
那些压在他肩膀上的重担,那些熬白了他头发的政务。
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甩出去了。
李世民猛地转身。
带血的大袖在半空中挥出一道凌厉的风声。
官靴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重重的一响。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透着不容置疑的狂热。
“王恩!”
李世民大吼一声。
声音如雷霆般在大殿内炸开。
他大手一挥,指向大殿侧方的文房四宝。
“去拿笔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