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的双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。
指甲在紫檀木上用力刮擦。
木茬扎进了指甲缝里。
细微的刺痛感传来,他却像个死人一样毫无反应。
只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钝音。
太极殿里山呼海啸的“万岁”声,还在房梁上回荡。
文武百官的膝盖砸在金砖上。
铁甲碰撞,丝绸摩擦。
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像是一波波涨潮的咸水,直接倒灌进他的耳朵里。
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脑仁一阵阵地抽疼。
他的身子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椎骨。
软绵绵地陷在垫着蜀锦的椅背里。
冷汗从额头的毛孔里疯狂涌出来。
汇聚成大颗的水珠。
顺着鼻沟往下流,淌进干裂的嘴唇缝里。
又咸又苦。
贴身的丝绸里衣彻底湿透了。
黏糊糊地贴在后背的皮肤上。
大殿门口吹进来的夜风一打,冻得他连打了几个冷战。
牙齿上下磕碰。
发出细碎的“哒哒”声。
他呆滞地看着大殿正中央。
那件起球的灰色旧毛衣,在满殿的紫袍红袍里,扎眼得很。
长孙皇后的哭声已经哑了。
双手死死箍着那个少年的腰,怎么也不肯撒手。
李世民站在台阶下。
手里攥着那块带血的羊脂玉佩,眼圈通红,胸膛剧烈起伏。
李承乾觉得喉咙里卡着一块长满铁锈的铁疙瘩。
咽不下去。
吐不出来。
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。
半个时辰前。
他还端着紫檀托盘,托着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。
他还指望自己在皇家科学院里,强忍着刺鼻的机油味,拧了半个月螺丝。
造出那台单缸蒸汽机,能让父皇高看一眼。
能保住他岌岌可危的太子之位。
现在想想。
那台冒着白汽的木头小推车。
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。
他拿什么比?
人家随手点化的是能把高句丽主力水军碾成烂木头的钢铁巨舰。
是能横扫突厥王庭、把沙子烧成琉璃的飞天火器。
战功?
大唐疆域向北向东扩张了一倍。
周边那些桀骜不驯的藩国,现在全吓得跪在雪地里递降书。
科技?
皇家科学院几百号心高气傲的墨家和公输家工匠。
把那人当活祖宗一样供着。
这也就罢了。
李承乾以前还能在深夜里安慰自己。
对方只是个方外之人。
哪怕本领通天,终究是个外姓的国师。
不贪恋皇权,也坐不了那把纯金打造的龙椅。
自己,才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。
可现在呢?
那块白玉。
那个刻着“承”字的浅浅凹痕。
像是一记重达千斤的铁锤。
直接把他的储君金印砸了个稀巴烂。
碎成了满地的金渣子。
嫡长子。
那是母后亲生的第一个儿子。
是父皇当年最痛心的遗憾。
占尽了宗法。
占尽了人情。
占尽了大义。
连他这个东宫太子。
按照李唐的祖制,都得乖乖让出东宫正殿。
何况对方还是个能在天上放“太阳”的活神仙。
满朝文武刚才那山呼海啸般的跪拜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这天下,换主人了。
李承乾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。
嘴唇边缘泛起一层吓人的乌紫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腔起伏得像是个破烂的风箱。
吸进去的空气都是冰凉的。
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。
几个月前,国师府的后院。
那个烧着果木炭的泥盆。
火星子在黑夜里乱蹦。
李承渊穿着睡袍,蹲在火盆边。
手里举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红薯。
一边吹着热气,一边漫不经心地啃着。
而在他的脚边。
那三个飞速旋转的乌木桶。
长满了生铁倒刺,在青砖上犁出一道道血沟。
自己曾派出三千东宫死士。
带着淬毒的强弩和百炼横刀,翻过那道矮墙。
想把这个挡路的人剁成肉泥。
结果。
满地都是断肢残臂。
绞肉机里喷出的暗红色血沫,染红了整个后院的草皮。
浓烈的血腥味,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李承乾的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翻江倒海。
酸水直冲食管。
他猛地弯下腰,双手死死捂住肚子。
干呕了一声。
只吐出几口泛着酸腐味的透明唾沫。
滴在脚下的羊毛地毯上。
亲大哥。
他派了三千个杀手,去围剿自己的亲大哥。
李世民最恨什么?
玄武门那满地的鲜血,是他一辈子的逆鳞。
兄弟相残,是大唐皇室最碰不得的高压线。
要是让父皇知道。
自己这个太子,曾动用私兵,想杀他刚找回来的嫡长子。
李承乾觉得脖子后面冒起一股凉风。
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炸立。
那已经不是撤去太子之位,或者发配边疆的事了。
那是真的要掉脑袋。
宗人府里那条三尺长的白绫。
天牢里生满铁锈的粗大锁链。
这些平时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刑具。
现在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。
从大殿的房梁上落下来,死死罩住了他的头脸。
不行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得去请罪。
得趁着父皇还没发难,去母后脚边哭。
母后最心软,只要磕头认错,说不定还能留条命。
李承乾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大腿。
十指用力,把大腿上的丝绸布料抓出几道深褶。
试图把力气逼进那两条软绵绵的腿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猛地发力,想要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屁股刚离开锦缎软垫半寸。
两只膝盖就像是变成了两滩融化的雪水。
完全使不上一点劲。
根本撑不住他干瘦的身体。
“砰。”
他又重重地跌坐回去。
力道太大,椅子向后滑了一下。
粗糙的木制椅腿在光滑的金砖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。
手肘一挥。
带倒了旁边高脚几案上的一盘西域葡萄。
白瓷盘子摔在地上,碎成了七八片。
紫色的葡萄滚落一地。
李承乾的皂靴在慌乱中踩了上去。
踩爆了七八颗饱满的果实。
“噗嗤。”
黏糊糊的紫色果汁沾在鞋底。
滑腻得让人恶心。
他张着嘴,像一条被扔在干旱沙地上的鱼。
胸膛快速起伏。
手指在半空中胡乱抓了两下。
什么也没抓住。
绝望像是一层厚厚的黑泥,糊住了他的口鼻。
他连发声的力气都没了。
就在他觉得天塌地陷的当口。
右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。
李承乾僵硬地转过脖子。
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吧声。
他木然地看向右边。
魏王李泰坐在另一张紫檀木椅子上。
他那身紫色的亲王蟒袍,腋下和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。
变成深紫色,紧紧贴在肥胖的身躯上。
脚边那株半人高的纯金珊瑚树,依然闪着俗气的黄光。
李泰没有看李承乾。
他甚至没有看掉在地上的碎瓷片。
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央。
盯着那个被母后抱住的灰色背影。
圆滚滚的胖脸上,两块油腻的肥肉在剧烈跳动。
李泰的厚嘴唇紧紧抿着。
随后。
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开。
越扯越大。
露出了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。
他在笑。
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连喉咙里的颤音都被死死压住了。
但那笑容,透着一股子压抑到极致的病态。
五官因为这种无声的狂笑而扭曲在一起。
像是一个输光了家底、准备跳河的赌徒。
突然在牌桌底下的烂泥里,摸到了一张能翻盘的王炸。
李承乾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老二这副疯癫的模样。
脊背上窜起一股麻酥酥的寒意。
直冲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