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的这一嗓子。
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锯,硬生生锯开了太极殿沉闷的空气。
尾音在雕花房梁上盘旋,撞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火盆里银丝炭燃烧的劈啪声,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刺耳。
长孙无忌坐在案几后头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剔透的碧玉酒杯,正准备送进嘴里。
嘴巴半张着,停在半空。
指尖猛地一哆嗦。
“吧嗒。”
碧玉酒杯砸在面前的青铜酒樽上,弹了一下,掉在金砖上摔得粉碎。
琥珀色的西域葡萄酒溅了起来。
染红了他那身名贵的紫色官服下摆。
酒水顺着皂靴的边缘往下淌,钻进地毯的绒毛里。
长孙无忌没去擦酒水。
他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意的圆脸,此刻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。
两块肥肉剧烈抽搐。
他死死盯着被妹妹长孙皇后抱在怀里的那个灰衣少年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粗糙的吞咽声。
“嘶——”
一阵整齐划一的抽气声。
满朝文武,几百号人,像是在水底憋了半个时辰的溺水者。
同时张开嘴,倒吸了一大口冷气。
冷风顺着喉管倒灌进肺里,激起一片剧烈的咳嗽声。
原本还在看热闹的文官武将,全傻了。
几百道视线,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铁丝,死死缠在李承渊的脸上。
又迅速挪向站在台阶上的李世民。
来来回回,像是一群疯掉的拨浪鼓。
之前没人敢盯着皇帝和国师仔细打量。
现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。
越看,越让人后脊背发麻。
那高挺的鼻梁骨。
那微微下压、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眉骨弧度。
甚至那副嫌麻烦时,嘴角下意识撇出的不耐烦。
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浇筑出来的。
不,不仅仅是长相。
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股子混不吝的傲气。
和李世民当年在晋阳起兵,提着两把长刀砍翻隋军营帐时的神态。
如出一辙。
哪怕他现在只是穿着一件起球的破毛衣,懒洋洋地打着哈欠。
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光头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头皮拍得通红。
“俺娘咧……”
他张着大嘴,下巴都快掉到了胸口上。
一双大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。
他想起自己天天往国师府跑,去蹭饭、去讨要兵器。
甚至还偷过国师的爆米花机,把自家房顶炸上了天。
他平时都是称兄道弟地拍着李承渊的肩膀。
合着自己一直是在跟大唐的嫡长皇子勾肩搭背?
程咬金的胖腿有些发软。
文官队伍里,气氛更是炸了锅。
震惊过后,是一股直冲天灵盖的狂喜。
那些被酒精麻痹的脑子,瞬间清醒得像是在雪地里滚了一圈。
所有曾经让他们无法理解的神迹。
此刻,全都有了最完美、最合理的解释。
那日行千里的钢铁火车。
那踏平机关城的九米铁甲巨人。
那能把突厥王庭从地图上抹平的冲天光柱。
那亩产翻了十倍的机械农夫。
这不是妖法!
这是老天爷在给大唐铺路!
这是上苍把一位带着满身神仙手段的储君,亲手送回了李家的龙椅前!
天降大唐储君,带着万世不拔的基业。
这哪是找回了儿子,这是大唐直接原地飞升了!
魏征站在红柱子旁。
他手里那块盘出包浆的白玉笏板,被他死死捏在胸口。
老头子瘦骨嶙峋的身体剧烈打摆子。
眼眶里涌出滚烫的泪水,顺着脸颊深深的褶皱往下淌。
砸在绯红色的官服上,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。
他猛地撩起官服的前摆。
双膝一弯,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咚!”
膝盖骨撞击石板的闷响,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。
“天佑大唐!”
魏征扯着干哑的嗓子,嘶声大吼。
声音里带着破音的颤抖,透着一股子焚膏继晷的狂热。
他把头狠狠磕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。
这声大吼,像是一点火星掉进了堆满干柴的火药桶。
“天佑大唐!”
程咬金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。
身上的明光铠甲片互相撞击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巨大的金属摩擦声。
紧接着。
李靖跪了。
长孙无忌跪了。
满朝文武,几百名大唐权贵,像是一片被狂风压倒的高粱地。
齐刷刷地倒了下去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那是几百套铁甲和丝绸官服同时摩擦的巨大声浪。
汇聚在一起,震得太极殿的窗户纸都在嗡嗡作响。
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如同闷雷滚过长安城的夜空。
“恭贺陛下!”
“恭贺娘娘!”
“天佑大唐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几百人的吼声在封闭的大殿里回荡。
声浪一波接着一波。
带着极致的狂喜、敬畏、和对大唐未来的疯狂期盼。
案几上的酒壶被声浪震得微微发抖。
铜盆里的炭火被激荡的气流吹得火星乱蹦。
那些站在外围的外国使臣。
吐蕃的禄东赞,高句丽的使者。
此刻吓得面如土色。
他们听不懂大唐官员心里的狂喜。
但他们能感受到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压。
几个人双腿发软,顺着柱子滑了下去,趴在地上跟着磕头。
牙齿咬着嘴唇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大殿中央。
李承渊还僵着身子。
长孙皇后的双臂依然死死勒着他的腰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眼泪早就把他的灰色毛衣湿透了,冰凉凉地贴在后背上。
他低头看着脚下跪满了一地的大臣。
看着那些平时在朝堂上威风八面、现在却把脑门死死贴在地砖上的人。
听着那震耳欲聋的“万万岁”。
李承渊觉得脑壳生疼。
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,指尖碰到一根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完了。”
他在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这下真成动物园里的猴子了。”
“早知道送个毛线玉佩,我就该在被窝里躺到明天中午。”
他本来只想当个摸鱼的闲散国师。
每天烤烤红薯,看看电视。
这下倒好,直接成了大唐的头号保护动物。
以老李那爱使唤人的德性,以后的日子怕是清静不了了。
李承渊无奈地翻了个白眼。
他试着抬了抬胳膊,想把长孙皇后的手扒开。
“那什么……娘娘,您先松手。”
他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您勒得我胃酸都快倒流了,我晚上吃的一整只烤鸡快顶到嗓子眼了。”
长孙皇后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她只是把脸埋在毛衣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李世民站在台阶上。
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带血的羊脂玉佩。
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伏的百官,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。
原本还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,突然停住了。
他胸膛猛地挺起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气,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,直冲天灵盖。
他大嘴咧开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。
那是草原狼咬住最肥美猎物时的笑容。
他看着被长孙皇后抱住的李承渊。
心里的算盘珠子瞬间打得震天响。
大唐储君。
名正言顺的血脉。
以后这江山,这奏折,这起早贪黑的苦差事。
总算是找着接班人了。
在这片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腾和狂热中。
大殿两侧,有两张脸。
比吞了一百只死苍蝇还要难看。
左侧。
李泰脸上的肥肉彻底塌了下去。
他盯着李承渊的背影,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座纯金珊瑚树。
金光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一直以为只要斗倒了太子,自己就是最名正言顺的接班人。
现在。
一个能挥手造出钢铁巨兽、让突厥灭国的神仙。
突然变成了他的嫡长兄。
这还怎么争?
拿头去撞人家的铁甲船吗?
李泰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,那是急怒攻心涌上来的鲜血,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。
右侧。
李承乾的情况更糟。
他原本就因为之前的逼宫事件,被吓破了胆。
好不容易在科学院里拧了半个月螺丝,觉得自己找到了修身养性的路子。
指望着靠造蒸汽机,重新讨父皇母后的欢心。
现在。
他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膝盖一软。
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。
“砰。”
他瘫坐在那张垫着锦缎的椅子上。
椅子向后滑了半寸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李承乾双手垂在身侧。
宽大的袖袍耷拉着,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看着李承渊。
目光呆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