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这句漫不经心的话。
像是在滚烫的沸油锅里,猛地砸进了一把带着冰茬子的雪水。
整个太极殿的空气瞬间炸开了。
没有声音。
是那种死寂到连呼吸都觉得肺管子发疼的炸裂感。
李世民僵在原地。
高大宽阔的身躯像是一座被冻住的泥雕。
他举在半空的那只右手,伤口彻底崩裂了。
温热的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腕往下淌。
滴过白色的麻布。
砸在金砖上。
“啪嗒。”
血珠碎成几瓣。
李承渊看着李世民那张充血发红的脸。
他撇了撇嘴。
把左手从灰毛衣的兜里抽出来,挠了挠侧脸。
指甲刮过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老李,你别用这副要吃人的样子看我。”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着。
“我知道这玩意儿不值钱,配不上你家皇后的千秋大宴。”
“这不来得急,没来得及准备吗。”
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地毯边缘。
鞋底蹭掉了一块干结的泥巴。
“再说了,这也不是我去东市地摊上买的假货。”
“老头子当年在雪地里把我刨出来的时候,这破石头就拴在我脖子上。”
李世民的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下。
他张开嘴。
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粗喘。
李承渊没注意大唐皇帝的失态,自顾自地往下说。
“那红绳子质量太差,勒得我肉疼。”
“还掉色,染了我一脖子红印。”
“后来不小心摔断成了两截,我就嫌土,一直扔在破木箱底垫桌角。”
“今天洗干净拼起来,好歹是块真玉。”
“凑合收下吧,实在不行,改天我拿几根钢筋给你焊个大铁树送来。”
玉阶之上。
铺着厚实西域羊毛软垫的地上。
长孙皇后紧紧闭着的眼皮,剧烈地抖动了两下。
老太医正跪在旁边。
手里捏着一根三寸长的银针,针尖对准了她手腕的穴位。
还没等扎下去。
长孙皇后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。
一把抓皱了身下的羊毛毯子。
指甲死死抠进了毯子的经纬线里。
她听到了。
那句“雪地里把我刨出来”,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。
狠狠砸碎了她脑子里最后的一层冰壳。
长孙皇后猛地睁开眼。
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,红得吓人。
她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双手用力一撑地砖。
直接推开了挡在面前的老太医。
老太医毫无防备。
重心不稳,往后一仰,后脑勺重重磕在翻倒的药箱上。
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他疼得直抽冷气,却连个屁都不敢放。
长孙皇后从地上爬起来。
起得太急,双腿发软。
她往前踉跄了一步,皮靴踩在沾满葡萄酒的裙摆上。
“刺啦。”
名贵的金线百鸟朝凤袍,硬生生撕裂了一大条口子。
拖在地上。
她浑然不觉。
头上的凤冠早歪了。
几根金步摇缠在头发里,随着剧烈的动作扯断了几根发丝。
她披头散发地冲下玉阶。
每一步都踩得虚浮,随时要摔倒。
但她那双带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站在殿中央那个灰色的背影。
李承渊正打算再解释两句。
他刚张开嘴。
后背突然撞上来一团柔软。
力道极大。
带着一股浓烈的药苦味和眼泪的咸涩味。
直接把他撞得往前趔趄了半步,皮靴在地砖上擦出一道黑印。
一双冰冷、颤抖的手臂,从背后死死箍住了他的腰。
十根手指绞在一起。
指甲抠进了灰毛衣的毛线孔里,死死掐住底下的皮肉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
一声凄厉到了顶点的哭喊,在李承渊的背上炸响。
这哭声没有半点大唐国母的端庄。
像是在刀尖上滚过一遭,把心肝脾肺肾全呕出来的嘶吼。
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狂喜。
李承渊整个人僵成了木桩子。
他那张向来慵懒、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脸,瞬间空白。
嘴里半个字卡在喉咙里,上不去下不来。
憋得他脸颊泛起一阵潮红。
长孙皇后死死抱着他。
脸颊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。
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,疯狂往外涌。
顷刻间就把那件灰毛衣湿透了一大片。
滚烫的泪水透过毛线,贴着李承渊的脊背。
烫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“十六年了……娘的渊儿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地嚎哭着。
双手越勒越紧。
恨不得把这个失而复得的骨血,生生揉进自己的肚子里。
她的身体在剧烈打摆子。
头上的金钗刮蹭着毛衣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李承渊被勒得差点翻白眼。
他觉得自己的几根肋骨正在互相挤压。
平时搬块铁皮都嫌累的咸鱼。
现在连挣脱一个女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不是力气不够。
是不敢动。
背后的女人哭得太惨了。
惨到他觉得只要自己稍微一挣扎,这女人就会当场碎成一地玻璃渣。
他悬在半空的双手,僵硬得像两根生锈的铁棍。
十根手指张开着。
往左放不是,往右放也不是。
后背传来的温热泪水,让他常年波澜不惊的心跳,漏了整整两拍。
“那个……”
李承渊艰难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转过僵硬的脖子,求救般地看向站在前面的李世民。
“老李,你管管你老婆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想挤出一个笑,结果脸皮绷得发紧。
“我虽然是个咸鱼,但也不卖身啊。”
“这怎么还上手了?”
“勒死我,大唐的发电机谁给你们修?”
李世民没理他。
大唐皇帝站在原地。
那只流血的手还在半空举着,手里死死捏着那块白玉。
他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。
眼泪冲破了通红的眼眶。
顺着粗糙的脸颊,大颗大颗地砸在金砖上。
他嘴唇哆嗦着,想笑,面部肌肉却拧成了一团,比哭还难看。
大殿两旁的百官彻底傻了眼。
李承乾手里那块摔碎的紫檀木托盘还踩在脚底下。
他死死盯着被母后抱住的李承渊。
又转头看向父皇手里那块带血的羊脂玉佩。
脑子里轰隆隆地过着满载的马车。
震得他头重脚轻。
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冰凉。
李泰脸上的肥肉全僵住了。
他张着嘴,呼吸急促。
视线在李世民和李承渊的脸上来回扫动。
这眉眼。
这轮廓。
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头。
以前觉得国师只是个外人,没往深处想。
现在仔细一看,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李家人长相,根本藏不住。
那些藩国的使臣更是缩在柱子后面。
吐蕃使臣禄东赞咽着唾沫。
他看着那个被大唐皇后死死抱住的灰衣少年。
刚才嘲笑人家送破烂的话,现在像一个个巴掌,全抽在自己脸上。
人群中。
房玄龄站在红漆大柱子旁边。
老宰相的目光,在李世民手里的玉佩上定格。
又缓缓移向那个不知所措的灰毛衣少年。
十六年前的长安大雪。
下得没过了膝盖。
先帝还在位,秦王府里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长孙王妃难产,大出血。
刚出生的长子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上皇家的玉牒。
就被那个趁乱摸进府的死士掳走了。
唯一的信物,就是一块当晚临时刻了字的羊脂白玉。
年纪。
信物。
从小被老道士在雪地里捡到。
皇后的绝望与狂喜。
皇帝那双血红的眼睛。
所有的线索,在房玄龄的脑子里,像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。
瞬间串联成一条笔直的线。
房玄龄的呼吸猛地停滞。
他干瘦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。
官帽歪在一边,他也没去扶。
双手提起绯色官服的下摆。
不顾一切地冲出文官队列。
膝盖重重砸在太极殿冰冷的金砖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把头伏在地上。
双手摊平。
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彻底劈裂。
扯破了嗓音。
“臣!”
“恭贺陛下!”
“找回大唐嫡长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