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玉在李世民的掌心里发烫。
像是一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通红烙铁。
烧穿了缠在手上的麻布绷带。
烫透了粗糙的皮肉。
带着滚烫的温度,直直烙进他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里。
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巨响。
像是一口挂在寺庙里的千斤铜钟。
被人抡起八十斤的大铁锤,贴着耳根子狠狠砸了一下。
震得他耳膜发酸。
眼前的金砖、烛火、还有那群花花绿绿的使臣,全糊成了一团光影。
太极殿里的太医还在乱哄哄地往御阶上涌。
药箱翻倒的木头撞击声。
宫女们吓破胆的哭腔。
老太监尖锐刺耳的呼喊。
这些杂乱的噪音,全被那声巨大的耳鸣死死隔绝在外。
李世民什么都听不见。
他大拇指的指腹,死死卡在那个“承”字的凹痕里。
用力大到了极点。
指甲盖周围的皮肉都勒出了毫无血色的青白。
刚刚在碎瓷片上扎破的伤口,被这股蛮力扯得更大了。
温热的鲜血一股股涌出来。
顺着白玉细腻的纹理往下渗。
把那根断掉的劣质红头绳,染得更加刺眼。
十六年了。
他派了无数金吾卫,翻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臭水沟。
杀了几十个拐卖孩童的人贩子。
连个裹孩子的破布条都没找着。
这块玉,成了压在帝后二人心头的一座活坟。
平日里谁也不敢提。
李世民慢慢低下头。
他看着怀里死死闭着眼睛的长孙皇后。
女人眉头紧紧皱着,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。
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浊泪。
干裂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子。
他伸出那只没拿玉的左手。
托住皇后沉甸甸的后脑勺。
把她轻轻平放在铺着西域软垫的金砖上。
“照看好娘娘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磨出来的粗砂。
没有怒火。
却冷得让人骨头发寒。
老太医吓得浑身一哆嗦。
赶紧捏着发抖的银针,跪趴在软垫旁边。
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李世民站起身。
他没有去管沾了酒水和泥灰的龙袍下摆。
也没有去扶那顶歪在脑袋一侧的纯金发冠。
他猛地转过身。
大殿里的空气,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。
连火盆里燃烧的银丝炭,似乎都停止了噼啪作响。
所有人同时感觉脖子后面吹过一阵刺骨的阴风。
那不是帝王的威压。
是一头在深山老林里饿了十几天、丢了独崽的孤狼。
在绝望中,突然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。
李世民的一双眼睛,红得吓人。
布满密集血丝的眼球向外凸起。
死死锁定了大殿门口那个穿着灰色毛衣的少年。
他握着那块玉佩。
迈开穿着黑面官靴的右脚。
踏下了第一级汉白玉台阶。
“咚。”
沉重的脚步声。
在这死寂的太极殿里,像是一面战鼓被重重敲响。
青石砖在靴底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吟。
“咚。”
第二步。
李世民走得很慢。
但每走一步,他身上的皮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那不是害怕。
是一股压抑了整整十六年的疯狂、悔恨和渺茫的期盼。
在这具两百斤重的雄壮躯壳里横冲直撞。
找不着宣泄的出口。
只能化作粗重温热的喘息,从鼻腔里大股大股地喷出来。
大殿两侧的使臣们齐刷刷地屏住了呼吸。
吐蕃使臣禄东赞觉得小腿肚子有些转筋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撞在一根红漆木柱上。
震得柱子上的金箔往下掉落。
他闭紧嘴巴,不敢出声。
他在这位天可汗的身上,闻到了一股马上要拔刀屠城的死人味。
李泰站在文官队列的左侧首位。
他本来还等着看李承渊送破烂的笑话。
结果皇帝老子这副活像要吃人的恐怖模样,直接把这位魏王看傻了。
他圆滚滚的胖脸瞬间失了血色。
额头上的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了出来。
顺着肥厚的脸颊往下淌,流进绣着金蟒的脖颈里,冰凉刺骨。
李泰低下头。
看了看地上那座自己花重金打造的纯金珊瑚树。
又看了看李世民手里攥着的那块带血的破白玉。
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粥。
父皇疯了吗?
一块破烂玉佩,至于气得连母后的死活都不顾,要亲手杀人吗?
李承乾的反应更大。
他离玉阶最近。
李世民走下来的时候,那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新鲜的血腥味。
直接扑打在这位太子的脸上。
他手里的紫檀木托盘滑到了地上。
“啪嗒。”
沉重的木头砸在金砖上,碎成两半。
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滚落到桌子底下。
李承乾觉得后背湿透了。
贴身的里衣紧紧贴着脊背,冷风一吹,像背着一块冰板。
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滑动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他看到父皇那双通红的眼睛,根本没在自己身上停留半秒。
那道视线越过了所有皇子、所有重臣。
直勾勾地扎在那个只会睡觉的咸鱼国师身上。
魏征站在红木大柱子旁边。
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世民的步伐。
老头子虽然瘦骨嶙峋。
但此刻却悄悄把手伸进了袖子里,握住了那块盘出包浆的玉笏。
他不懂皇帝发什么疯。
但如果皇帝要对国师动手,他就算拼了这条老命,也得上去挡一刀。
“咚。”
李世民踩下最后一级台阶。
他踩进那摊洒满西域红酒和碎白瓷片的羊毛地毯里。
暗红色的酒水瞬间浸透了他的靴面。
他踩碎了一颗掉落的晶莹葡萄。
紫色的果汁飞溅起来,染脏了龙袍的下摆。
他一步步走向李承渊。
十步。
五步。
三步。
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灯花炸裂的声音。
“劈啪。”
一声脆响,惊得几个胆小的宫女浑身一抖。
李世民在李承渊面前停住脚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,不到一臂。
皇帝高大宽阔的身躯,遮住了大门外吹进来的冷风。
李承渊整个人被笼罩在李世民厚重的阴影里。
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冲李承渊的鼻孔。
那是李世民右手伤口崩裂流出的新血。
顺着粗壮的手腕往下淌。
滴答。
滴答。
一滴滴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。
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。
像是一座积蓄了千年的活火山,即将喷发出毁灭的岩浆。
他死死盯着李承渊那张带着点慵懒、透着几分不耐烦的脸。
那双眼睛的形状。
那眉骨微微扬起的弧度。
甚至那个打哈欠时习惯性微撇嘴角的动作。
以前没往深处想。
现在越看,越像观音婢年轻时还没生病时的模样。
连那股子嫌麻烦的懒散劲儿。
都和自己当年在晋阳起兵前,躺在老槐树底下躲懒睡觉的样子如出一辙。
李世民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。
两排牙齿在口腔里疯狂打架。
“咯咯咯。”
骨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渗人。
他想开口说话,但声带像被浓胶黏住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
那只满是鲜血和脏污麻布的手,颤巍巍地举到半空。
五指艰难地一根根张开。
露出掌心里那块被鲜血染红了大半的羊脂白玉。
“这玉……”
李世民开了口。
声音嘶哑得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。
像是一头喉管被铁丝割破的野狼,在寒冬的雪地里绝望呜咽。
带着粗糙干瘪的颗粒感,狠狠刮擦着所有人的耳膜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
他往前逼近了半寸。
通红的眼睛死死咬住李承渊的视线。
眼白里的血丝几乎要崩裂出来,透着一股疯狂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
一字一顿。
每个字都伴随着粗重温热的喘息。
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、毁天灭地的逼问。
大殿里的百官吓得齐刷刷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地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。
“扑通扑通。”
所有人把头磕在地上,没人敢抬起半分。
李承渊站在原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块差点被李世民捏碎的白玉。
玉面上全是血手印。
又看了看皇帝那副眼珠子快要掉出来、马上要吃人的恐怖表情。
他伸出右手的小拇指。
在右耳朵眼里随意地掏了两下。
带出一点微不可查的耳屎,大拇指一弹,随手弹在地上。
“老李,你激动个什么劲?”
李承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无语和嫌弃。
他把左手插进灰毛衣的兜里,肩膀垮了下来。
“你想要就直说,犯得着把桌子都掀了吗?”
他撇了撇嘴,看着那块带血的玉佩。
“这破石头我从小戴到大。”
李世民的呼吸猛地停滞。
一双眼睛瞬间瞪到了极致,连眼眶边缘的肌肉都在撕裂般作痛。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,接着嘟囔。
“嫌它挂在脖子上硌得慌,绳子又勒肉。”
“才把它摘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