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抹红色在长孙皇后的眼眶里迅速蔓延。
像是在生宣白纸上滴了一大滴浓稠的鲜血。
红得刺眼。
红得让人心惊肉跳。
太极殿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。
暖风熏得百官微醺。
长孙皇后却觉得有一股冰水,顺着脊椎骨一路浇到了脚底板。
冻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十六年了。
那个大雪封城的晚上。
产房里浓烈的血腥气,夹杂着炭盆熄灭后的冷灰味。
那块用金簪刻了字的羊脂玉佩,跟着襁褓里的长子,一起消失在漫天风雪里。
成了她心头一块剜不掉的烂肉。
只要一碰,就流血流脓。
今天,这块烂肉被这块冰冷的白玉,狠狠挑开了结痂的皮肉。
长孙皇后的右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。
那块被李承渊修复过的羊脂玉佩,被她抠在掌心。
白玉触手生温,却烫得她浑身发抖。
由于用力过猛,她的五根手指像抽筋一样往里死死扣住。
指甲穿透了玉佩上拴着的劣质红头绳。
深深扎进掌心的软肉里。
皮肉被掐破。
掐出四个半月形的深深血槽。
一点殷红的血丝渗了出来。
顺着她掌心的生命线,缓缓流向玉佩的缝隙。
她指节上的皮肤被撑得几乎透明。
惨白惨白,看不到一丝血色。
她头上的凤冠在剧烈晃动。
金丝流苏撞在一起,发出杂乱的、细碎的金属声。
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还没察觉出异样。
李泰正得意地抚摸着腰间的玉带。
他斜着眼,看着李承渊那个破木盒,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。
嘴唇微动,正准备看笑话。
李承乾端着夜明珠的紫檀托盘。
手指轻轻敲打着木头边缘,眼底闪着得意。
吐蕃使臣禄东赞嘴角挂着一抹嘲讽。
他侧过头,正准备跟身边的副使再说两句风凉话。
就在这时。
一声似哭似嚎的凄厉呜咽,硬生生撕裂了大殿的空气。
“呜——”
声音不大。
却透着一股子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绝望和酸楚。
像是在荒野里走投无路的母兽。
这声音一出,长孙皇后眼里的光瞬间涣散。
气血直冲脑门。
脑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。
她双腿一软。
膝盖重重磕在凤座边缘的木雕龙头上。
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脊背砸在坚硬的纯金椅背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头一歪,满头珠翠散乱。
彻底没了知觉。
“观音婢!”
李世民双目瞬间充血。
他猛地从龙椅上弹起来。
起得太急,左脚踩在了宽大的龙袍下摆上。
身子瞬间失去平衡,直直往前一栽。
他的膝盖重重磕在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。
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两百斤的身躯,直接把桌子掀翻。
“轰隆!”
沉重的紫檀长案砸在汉白玉台阶上。
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案几上的东西稀里哗啦砸了一地。
纯金的酒樽在青石板上弹起半尺高,一路滚下台阶。
殷红的西域葡萄酒泼洒出来。
洒在李世民的黑面官靴上,染红了大片雪白的西域羊毛地毯。
白瓷酒壶摔得粉碎。
瓷片飞溅,划破了旁边一个太监的脸。
几颗个大饱满的西域葡萄滚落到阶下。
被慌乱的宫女一脚踩烂,爆出一包酸甜的紫汁。
果肉的甜腻味混着酒气,在大殿里弥漫开来。
大殿瞬间炸了锅。
李泰吓得一哆嗦,往后退了一大步。
腰间的玉佩撞在纯金珊瑚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。
李承乾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斜。
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直接滚落下来。
砸在金砖上。
骨碌碌滚进人群里,没人去捡。
乐师手里的琵琶掉在地上。
琴弦崩断,发出“嘣”的一声沉闷怪音。
李世民连滚带爬地扑下玉阶。
他右手的伤还没好,缠着麻布的手掌撑在碎瓷片上。
锋利的瓷片扎破了麻布,深深扎进肉里。
鲜血瞬间渗了出来。
他却浑然不觉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一把捞住长孙皇后的肩膀。
把她半抱在怀里。
女人的身体软绵绵的,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泥。
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。
“太医!传太医!”
李世民扯着嗓门大吼。
声音直接破了音,带着野兽被逼入绝境时的凶光。
他粗糙的左手拍打着长孙皇后惨白的脸颊。
“观音婢!你醒醒!”
门外候着的几个老太医,连滚带爬地跨进大殿。
一个胖太医跑得太快,官靴绊在高高的门槛上。
他整个人往前一扑。
手里的药箱重重砸在金砖上,黄铜锁扣摔开。
里面的人参片、药瓶和银针撒了一地。
黑色的药丸滚得满地都是。
他顾不上捡。
手脚并用地爬到李世民脚边。
膝盖在青砖上磨得生疼。
老太医伸出颤抖的右手,搭在长孙皇后的手腕上。
手指触碰到冰凉的肌肤。
太医的冷汗顺着额头的褶子往下淌。
滴在地毯上。
“陛下……娘娘这是气急攻心,痰迷心窍……”
太医的声音抖得像筛糠,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。
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布包。
抽出一根长长的银针。
手抖得根本扎不准穴位。
大殿中央。
李承渊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。
他手里还保持着刚才递盒子的姿势。
看着台上鸡飞狗跳、乱成一锅粥的一幕。
他有些烦躁地挠了挠乱糟糟的短发。
头皮屑掉在肩膀上。
他伸手掏了掏耳朵。
“过个生日,至于激动成这样?”
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。
困意又涌了上来。
他瞥了一眼地上那滩红色的葡萄酒。
早知道送块破玉能把人看晕。
他就随便去厨房拿个烤红薯了。
至少吃进肚子里踏实,不用惹出这么大阵仗。
麻烦死了。
台上。
长孙皇后闭着眼,脸色死灰。
但她的右手,依然死死握成拳头。
放在胸口的位置。
像是在死死护着自己的命根子。
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,宛如盘虬的老树根。
李世民心头大乱。
他知道妻子常年有气疾,换了肺之后虽然好了,但经不得这种大喜大悲的刺激。
他伸出流血的右手。
去掰妻子的手指。
长孙皇后的手指僵硬得像生铁浇筑。
即便是昏迷中,那股执念也大得惊人。
李世民费了很大的力气。
掰得自己指骨发酸,伤口疼得钻心。
才把那几根惨白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一块羊脂白玉掉了出来。
玉佩上沾着几滴皇后掌心掐出的新鲜血液。
在白玉的衬托下,红得刺目。
红头绳缠在手指上,被硬生生扯断了。
李世民一把夺过那块玉佩。
玉佩带着长孙皇后的体温。
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的大拇指,下意识地在那块玉佩上摸索。
背面那极浅极浅的凹痕。
一横。一折。一钩。
那个“承”字。
那是他当年亲眼看着妻子,一笔一划刻上去的。
这是皇家失落的长子,唯一的身份铁证。
看清那块玉的瞬间。
大唐皇帝的手腕猛地一抖,差点没把玉佩掉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