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跨过太极殿那道高高的包铜门槛。
右脚先落地。
鞋底带着几片外头院子里的残雪。
灰色的毛衣下摆有些起球,蹭过门框的红漆。
他右手拎着那个连树皮都没剥干净的松木盒子。
几根粗糙的麻绳在盒子上胡乱缠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绳头在半空中晃荡。
大殿里原本吵闹得像个滚开的沸水锅。
酒筹交错的碰撞声。
使臣们结结巴巴的贺词。
舞女脚腕上银铃的脆响。
在李承渊踏进大殿的这一秒,全停了。
乐师的手指僵在古琴的七根弦上。
琴弦猛地一弹。
发出一声闷哑走调的“铮”音。
几百号人。
齐刷刷地转过头。
几百道目光全砸在李承渊手里那个破木盒上。
木盒的边角还带着锯木头时留下的毛刺。
一点漆水都没上。
透着一股子刚从柴房里劈出来的生涩木头味。
李承渊没理会这些目光。
他张开嘴,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用毛衣袖子随便抹了一把脸。
踩着大殿中央那条猩红色的西域地毯,慢吞吞地往里走。
李泰站在大殿左侧最靠前的位子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亲王蟒袍。
脚边摆着一座半人高的纯金珊瑚树。
那是他让手底下的工匠连夜熔了三百两黄金浇筑的。
金光灿灿。
火盆的光打在金树上,晃得周围几个文官直揉眼睛。
李泰看到李承渊手里的木盒。
他圆滚滚的腮帮子猛地鼓了起来。
两排牙齿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。
他强行把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一声嗤笑给咽了下去。
憋得脸颊上的两块肥肉都在微微发抖。
那盒子,连装狗饼子的木碗都不如。
李承乾站在右侧。
他手里端着个紫檀木托盘。
托盘里垫着黑色的天鹅绒。
绒布上卧着一颗婴儿拳头大的夜明珠。
这珠子泛着幽绿的光,把李承乾的下巴都映绿了。
他本以为国师会拿出一台能飞天遁地的钢铁机器。
或者一把能喷火的铁管子。
看着那个绑着麻绳的木疙瘩。
李承乾摸了摸鼻子。
他低下头,肩膀轻微地耸动了一下。
手里端着的紫檀托盘跟着晃了晃。
夜明珠在天鹅绒上滚了半寸。
他把头埋得更低了,生怕被人看到他抽搐的脸皮。
李承渊顶着几百道像看怪物一样的视线。
走到御阶前。
他没下跪,也没拱手。
就那么随意地把木盒往前一递。
“给,寿礼。”
声音沙哑,带着浓浓的起床气。
老太监王恩赶紧弯着腰,迈着碎步跑下台阶。
他双手捧成个碗状。
小心翼翼地去接那个木盒。
指尖刚碰到粗糙的松木皮。
“嘶。”
一根竖起的木刺直接扎进了王恩的右手食指。
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硬是没敢缩手。
忍着疼,稳稳托着盒子走回凤座前。
指尖渗出的一点血珠,抹在了木盒底板上。
“打开。”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他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左手食指在龙椅的纯金龙头上敲了两下。
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。
他心里也好奇。
这小子平时掏出来的东西,哪怕是块石头都能变精铁。
这破盒子里,说不定藏着什么能惊掉下巴的黑科技。
老太监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根麻绳。
麻绳系的是个死疙瘩。
结头被拽得死紧。
王恩急出一头白毛汗,汗水顺着额头的褶子往下淌。
他用指甲抠了半天。
指甲盖都抠翻了。
终于把绳子扯断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松木盖子被他掀开。
大殿里的人齐刷刷往前伸长了脖子。
尤其是那些刚递了降书的外国使臣。
他们没亲眼见过李承渊。
只在传闻里听说大唐国师能召唤天雷,能御使黑铁巨兽。
都瞪大了眼睛。
等着看盒子里冒出冲天的霞光,或者喷出刺鼻的白烟。
结果。
盒子里静悄悄的。
没有七彩宝光。
没有异香扑鼻。
就躺着一块普通的羊脂白玉。
玉佩用一根廉价的红头绳拴着。
样式老旧。
没有雕刻繁复的百鸟朝凤,也没有镶嵌金银边角。
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连块红绸都没垫的硬木板上。
在满殿的奇珍异宝面前,寒碜得像块刚从泥地里捡出来的河卵石。
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能听见两旁粗大的牛油红烛燃烧时发出的“劈啪”声。
吐蕃使臣禄东赞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。
偏过头。
跟旁边高句丽的使者撞了下肩膀。
“这便是大唐国师的贺礼?”
禄东赞压低了声音,嗓音里夹着碎沙子般的嘲弄。
“这等成色的玉。”
“在咱们逻些城的集市上,五头羊就能换一筐。”
高句丽使者用宽大的袖子捂住嘴。
“大唐地大物博,这国师倒是个会过日子的。”
“那盒子劈了当柴烧,这玉还能当个蒜锤子。”
几声细碎的嗤笑声在使臣堆里蔓延开来。
像是一群被捂在罐子里的绿头苍蝇。
嗡嗡作响。
李世民听见了。
他脸色一沉。
左手猛地抓起面前案几上的酒樽。
五指收紧。
纯铜的酒樽被他捏得微微变形,发出细微的金属扭曲声。
酒水晃荡出来,洒在他的龙袍上。
他刚想拍桌子。
长孙皇后伸出了手。
她温热的手掌按在了李世民的手背上。
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陛下,心意到了便是好的。”
她声音轻柔,像是一阵春风刮过结冰的湖面。
她不想因为一块玉,让李承渊在这些外臣面前下不来台。
长孙皇后站起身。
正红色的金线百鸟朝凤袍在灯光下闪着细密的光斑。
她绕过案几,走到老太监面前。
伸出右手。
从那个粗糙的松木盒子里,把那块玉佩拿了出来。
玉石触手生温。
一点也不冰手。
长孙皇后嘴角挂着温和得体的笑。
她低下头。
视线落在了玉佩正面的龙纹上。
那一瞬间。
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黏稠的胶水。
长孙皇后的笑死死僵在了脸上。
她原本平稳的呼吸,突然像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掐断。
胸膛完全停止了起伏。
那双总是带着慈爱的凤目,死死钉在那块玉佩上。
眼眶周围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。
“啪。”
她左手抓着的丝帕,掉在了玉阶的白玉石板上。
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但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看出了妻子的不对劲。
“观音婢?”
李世民往前走了一大步,皮靴踩得金砖“咚”的一响。
长孙皇后没有回应。
她整个人像是一座被抽干了生机的石雕。
只有那只握着玉佩的手,在疯狂地颤抖。
白玉在她掌心里来回磕碰。
发出细碎的“哒哒”脆响。
她的手指僵硬地翻转玉佩。
大拇指的指腹,贴在了玉佩平滑的背面。
在那里。
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痕。
不仔细摸,根本察觉不到。
指腹滑过那道凹痕。
一横。
一折。
一钩。
那是一个“承”字。
是十六年前。
大雪封城的那天夜里。
她借着昏黄跳动的豆油灯火。
用头上的金簪,硬生生刻在嫡长子满月玉佩上的字。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晚金簪滑了手,扎破了食指。
一滴血渗进了玉石的纹理里。
这块玉。
跟着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,在那个大雪天,一起丢了。
长孙皇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抽气声。
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她的大拇指死死按在那个“承”字上。
指甲因为用力过猛,在白玉上刮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。
她猛地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满殿的文武百官。
死死盯住了站在大殿门口,那个穿着灰色毛衣、刚刚打完哈欠的少年。
一阵冷风从殿外吹进来。
吹动了长孙皇后鬓角的碎发。
她的眼眶,瞬间变得通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