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扑腾。”
一只巴掌大的木头喜鹊越过院墙。
木质翅膀上下翻飞,发出干涩的嘎吱声。
它在半空盘旋了半圈,精准地落在竹编躺椅的靠背上。
木头尖嘴松开。
一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掉下来。
不偏不倚,正好砸在李承渊的鼻梁上。
硬纸板磕得他鼻尖发酸。
李承渊皱着眉睁开眼。
他伸手抓下脸上的红纸。
纸面上带着一股浓郁的墨香味。
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几行字,落款盖着内务府的大印。
长孙皇后的三十岁千秋寿宴。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。
把请柬随手扔在旁边的红木茶几上。
纸片滑了半尺,半截悬在桌子边缘。
“过个生日弄得鸡飞狗跳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翻个身准备接着睡。
这两天,整个长安城吵得让人没法安生。
朱雀大街上的马车轱辘声从早响到晚。
吐蕃、高句丽、薛延陀的使臣跟闻着腥味的猫一样,成群结队往长安跑。
拉着贺礼的牛车把城门都堵死了。
鸿胪寺的门槛硬生生被踩低了两寸。
东宫的院子里。
李承乾穿着一身粗布短衫,两手沾满黑色的机油。
他正蹲在地上,死死盯着面前一台刚拼好的单缸蒸汽机。
旁边放着一块足有半人高的极品血红珊瑚。
珊瑚是高句丽刚送来的贡品,他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给孤加煤!”
李承乾嗓子沙哑,手指在发烫的铜管上抹了一把。
烫出一个水泡。
他没吭声,只是咬破了水泡,把血水蹭在裤腿上。
他要把这台蒸汽机装在小木车上,作为送给母后的贺礼。
这是他作为皇长子,在国师府学了半个月技术的结晶。
隔壁魏王府。
李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三天没出门。
地上扔满了废弃的宣纸和断裂的竹签。
他正抓着一把小刻刀,在几块细小的沉香木上雕刻。
指尖被刀刃划了几道血口子。
他要把木头拼成一个会自动旋转的八音盒。
他不想输给老大。
更不想在母后的寿宴上丢脸。
国师府后院。
李承渊刚眯上眼,大腿根猛地一沉。
“鸟哥哥!”
小兕子像个肉球一样砸在他身上。
两只小手死死揪住他的灰色毛衣,用力往上爬。
李承渊被压得闷哼一声。
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。
他睁开眼,拎着兕子的后衣领,把她提溜到一旁。
“手刚抓过糖葫芦,别往我衣服上抹。”
兕子吐了吐舌头。
她把黏糊糊的双手藏在背后。
大眼睛盯着茶几上那张红色的请柬。
“哥哥,母后要过生辰啦。”
她凑近两步,鼻尖几乎贴到李承渊的脸上。
“你给母后准备了什么大礼?”
李承渊愣了一下。
大礼?
他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。
这几天光顾着捣鼓发电机,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。
要送金银珠宝,老李家国库里堆得能把人埋了。
送机械木偶,他嫌费事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李承渊坐起身,脚在地上盲找草鞋。
“随便送点土特产得了。”
兕子撅起嘴。
小皮靴在青砖地上用力跺了两下。
“不行!母后最疼哥哥了!”
“上次大兄送了块破石头,母后都笑了一整天。”
“哥哥要是送得不好,兕子就……就把哥哥的电视机插头拔掉!”
这小丫头学会威胁人了。
李承渊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。
他站起来,拖着草鞋往正房屋里走。
“行行行,我翻翻看有什么存货。”
屋子角落里放着一个积灰的旧木箱。
这是原主当初被李世民带回长安时,随身带的破烂。
李承渊平时懒得理,一直扔在死角。
他弯下腰,扣住生锈的铁环。
用力一掀。
“嘎吱。”
生锈的合页发出难听的怪响。
一股刺鼻的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。
李承渊偏过头,连着打了两个喷嚏。
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。
箱子里装着两件打补丁的粗布短打,一双磨穿了底的破草鞋。
还有一把生了厚厚一层红锈的柴刀。
这是十六年流浪生活的全部家当。
他伸手在破衣服底下摸索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布包。
布料已经朽了。
稍一用力,布片直接碎成了几块。
里面掉出来两块石头。
落在箱底的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。
李承渊拿起来。
这是一块断成两半的玉佩。
玉质其实不错,是上好的和田白玉。
但表面沾满了经年累月的黑色污垢。
断口处参差不齐,边缘被磨得有些圆滑,显然断了很久。
这东西,原主从小就带在身上。
估计是流浪时跟野狗抢吃的,不小心摔碎的。
李承渊把两块断玉拼在一起。
裂痕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,横贯在玉佩正中。
上面雕着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,依稀能看出是个龙纹。
“就这个吧。”
他把断玉放在掌心掂了掂。
玉石透着一股阴冷的凉意。
“好歹是块真玉,洗洗还能看。省得花钱去东市买。”
咸鱼心态瞬间占了上风。
李承渊走到窗边。
阳光顺着窗户纸透进来,照在他的手心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动神念。
食指指尖亮起一抹幽蓝色的光芒。
这光芒比豆粒大不了多少,却透着股纯粹的冷意。
指尖点在玉佩的断裂处。
“嗡。”
一声微弱的震鸣在掌心响起。
蓝光瞬间像水波一样,包裹住两块残破的白玉。
玉石表面那些发黑的污垢,在蓝光的冲刷下,直接化作一丝丝黑烟消散在空气里。
紧接着。
断口处的玉石颗粒开始高频振动。
“滋滋。”
细微的摩擦声。
原本参差不齐的断茬,在点化之力的强行干预下,开始重新生长、咬合。
玉质的纤维像是有生命的藤蔓,互相缠绕。
裂缝一点点变窄。
最后彻底消失。
连一丝拼接的白线都没留下。
整块玉佩严丝合缝,宛如天成。
蓝光没有停下。
它顺着玉佩表面的纹理游走。
那些被岁月磨平的龙纹雕刻,重新变得立体、锋利。
玉质内部的杂质被生生逼了出来。
原本有些发灰的白玉,蜕变成了一种温润如羊脂的顶级羊脂白。
甚至在阳光下,透出一股淡淡的莹光。
李承渊收回手指。
蓝光散去。
他把玉佩举到眼前看了看。
玉面光洁照人,触手生温,不再有那种冰死人的寒气。
“手艺没退步。”
他满意地把玉佩揣进兜里。
转头看了看四周。
没找着合适的盒子。
他干脆走到院子里,从劈柴的木头堆里捡了一块剩下的边角料。
是一块普通的松木疙瘩。
连树皮都没剥干净。
蓝光再次闪过。
木头疙瘩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、没有任何雕花的素面木盒。
边缘连漆都没刷,透着股生涩的原木味。
他把玉佩扔进盒子里。
木盖一扣。
随便找了根麻绳,十字交叉捆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“搞定。”
李承渊把木盒扔在茶几上。
木盒磕在杯沿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重新倒回躺椅上,拉过熊皮大衣蒙住头,接着补觉。
至于这玉佩背后有什么身世之谜。
他懒得想。
反正只是送个不花钱的挂件。
……
夜幕降临。
大明宫的红墙绿瓦被千万盏大红灯笼照得通红。
冬日的冷风刮过宫墙,却吹不散这里的热闹。
太极殿内。
灯火辉煌,热浪扑面。
四个巨大的黄铜火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,一点烟气都没有。
空气里飘着浓烈的西域葡萄酒香,和昂贵的龙涎香味道。
长孙皇后坐在凤座上。
她今天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金线百鸟朝凤袍。
脸色红润,呼吸平稳。
换了红木纤维肺之后,她再也没咳嗽过一声。
整个人看着比往年年轻了五六岁。
李世民坐在旁边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左手端着酒樽,不断和下方的使臣举杯。
大殿中央。
唱礼太监的嗓子都快喊哑了。
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礼单,声音拖得老长。
“吐蕃赞普,献千年雪莲三对!纯金佛像一尊!”
“高句丽国主,献百年高丽参十车!东海明珠一斛!”
“薛延陀可汗,献汗血宝马五十匹!白狐皮一百张!”
那些价值连城的宝物,像流水一样被太监们抬进大殿。
晃得文武百官眼睛发直。
珊瑚树高得能顶到房梁。
夜明珠大得像拳头,在灯下泛着幽绿的光。
李承乾站在皇子之首。
他推着一辆四轮小木车走上前。
木车上固定着一台精巧的单缸蒸汽机。
他扳动阀门。
“嗤——”
白汽喷出。
蒸汽机带动着几个木制的小人在车盘上跳起了胡旋舞。
长孙皇后看得捂嘴直笑,连连点头。
李泰急了。
他捧着那个自己雕了三天的沉香木八音盒。
急匆匆地冲出来,差点被地毯绊一跤。
八音盒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乐声,引得百官阵阵喝彩。
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展示自己的孝心和财力。
大殿里的气氛被推到了最高潮。
就在这时。
太极殿沉重的红漆大门,被人从外面慢悠悠地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股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。
吹得离门近的几支蜡烛疯狂摇晃,火苗差点熄灭。
大殿里的喧闹声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。
李承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大毛衣。
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皮靴。
他站在门槛外。
张开嘴,毫不掩饰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。
他用手背随意抹掉眼泪。
右手拎着一个绑着粗糙麻绳、连漆都没刷的破木盒。
就这么晃晃悠悠地。
走进了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