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征的玉笏在掌心里摩挲。
白玉表面被汗水浸润,早被盘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。
他大拇指的指腹在玉石边缘来回刮擦。
发出微弱的沙沙声。
这块用来直言死谏的板子,他已经整整三个月没举起来过了。
太极殿上空荡荡的。
几只麻雀停在红漆门槛上。
叽叽喳喳叫了两声,跳跃几下,又扑棱棱飞走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。
他把两条腿架在御案边缘,连龙靴都没脱。
手里抖着一张刚用活字印刷机印出来的黄麻纸报纸,挡住了脸。
报纸后面传来一阵规律的呼噜声。
魏征往前跨出半步。
官靴踩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。
他张开嘴。
嗓子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枯草,上下嘴唇碰了碰。
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弹劾皇帝?
李世民现在每天天刚亮就跑到皇家科学院。
跟着那些墨家工匠们看图纸、砸铁钉。
除了看电视,比地里的老黄牛还要勤快。
根本挑不出半点荒淫怠政的毛病。
弹劾百官?
地方上的案子全被那些木头县令包圆了。
不收受贿赂,不吃喝嫖赌,不结党营私。
它们连个错别字都不会写。
整个大唐官场的清廉度,干净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白布。
魏征把抬起的右腿默默收了回来。
他靠在旁边那根两人合抱的红漆大柱子上。
脊背慢慢佝偻下去。
像是一只在斗鸡场上被拔光了毛、败下阵来的老公鸡。
他脑袋耷拉着。
下巴上的山羊胡失去了往日的挺拔,软趴趴地贴着绯色官服的衣领。
眼神空洞地看着大殿外的青天。
……
退朝后。
郑国公府。
老管家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。
托盘里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粥。
还配了一碟切好的白切羊肉,冒着淡淡的肉香。
魏征坐在书案后头。
他手里握着一支干瘪的狼毫笔。
笔尖上的墨汁早就干透了,结成一个硬邦邦的黑疙瘩。
面前摊开的奏折上,一片空白。
“老爷,吃口热的吧。”
管家把托盘放在桌角,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魏征没看那碗粥。
他扔下手里的毛笔。
毛笔滚落到地上,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,沾了些灰尘。
他抬起手,用力搓了搓自己僵硬的脸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叹。
“拿走。”
魏征的声音有气无力。
“这大唐,还要老夫这张嘴有何用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伸手推开木窗。
冷风卷着几片枯叶吹在脸上,刮得生疼。
魏征瘦了。
原本就清瘦的脸颊,现在彻底凹陷下去。
颧骨高高凸起,像两块生硬的石头顶着一层薄皮。
宽大的官服挂在身上,空荡荡的,风一吹,整个人像个竹竿扎的假人。
他得病了。
太医来看过,开了几服药,说是心火郁结。
但魏征自己心里清楚。
他是被憋的。
他前阵子去了长安县衙。
在堂外站了整整一天。
就指望着那个木头县令能判错一件案子,哪怕是算错一文钱的账。
他好写折子,痛骂李承渊祸乱朝纲。
但那木头人坐在堂上,琉璃眼珠白光闪烁。
三言两语就把两个因为争地界打架的泼皮扒了个底朝天。
连泼皮十年前偷寡妇门板的事都翻了出来。
铁证如山,判罚精准到铜钱的个位数。
完美得没有一丝裂缝。
魏征当时就靠在县衙外的石狮子上,双腿发软。
他引以为傲的直言极谏。
在绝对理智的机器面前,成了一滩毫无价值的废水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大唐皇家科学院。
院子里锯木头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蒸汽锤砸在红通通的铁锭上,火星四溅。
浓烈的机油味混着木屑的清香,在空气中弥漫。
李世民拽着魏征的袖子,大步跨进院门。
“承渊!你赶紧给朕看看这老倔驴!”
李世民松开手,把魏征往里一推。
魏征脚下打了个踉跄,险些扑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。
他稳住身形,大口喘着气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承渊正蹲在一个大铁桶旁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勺,在桶里搅动着粘稠的黑色沥青。
听到声音,他转过头。
看到魏征那副活像饿了三个月的干尸模样。
李承渊手里的铁勺停了一下。
沥青滴在地上,发出“滋啦”的轻响。
“老李,你虐待朝廷命官?”
李承渊站起身,把铁勺扔在桶沿上。
铁把手撞击桶壁,当啷一声。
李世民急得直搓手。
“朕哪敢虐待他!这老东西嫌大唐太清平,找不到人骂。”
“已经绝食三天了!”
“朕这面镜子要是饿死了,青史里得怎么写朕?”
李世民烦躁地在泥地里转了两圈。
官靴踩在铁渣子上,嘎吱作响。
他一把抓起魏征干枯的手腕,举给李承渊看。
“你看看,这脉搏弱得跟游丝一样。太医说再不发泄出来,人就没了。”
魏征垂着头。
眼皮耷拉着,连看李承渊的力气都没了。
嘴唇干裂,渗出几丝暗红的血迹。
李承渊看着这个大唐第一喷子。
叹了口气。
他在工作服的口袋里摸了摸,掏出一把瓜子。
磕了一颗,把皮吐在废铁堆里。
“不就是想喷人吗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灰。
转身走到四号实验室里。
里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杂音。
木板碰撞,铁器落地。
片刻后。
李承渊抱着两样东西走了出来。
一个四方四正的红木匣子。
正面镶着一块半透明的琉璃板。
另一个,是一块长条形的樱桃木板。
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凸起了一百多个方形的小木块。
每个木块上都用金漆写着一个笔画部件。
李承渊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张结实的木工作台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震得桌上的几个铁钉跳了起来。
他伸手在木板侧面拨了一下。
一根细细的铜线从木板连到红木匣子上。
匣子正面的琉璃板瞬间亮了起来。
发出柔和的白光。
“这叫大唐论坛。”
李承渊指着那块发光的琉璃屏。
“我把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布告栏,全改成了这种木质显像端。”
“老百姓有什么不痛快的,有什么奇思妙想,都会在布告栏上的传音阵法里喊一嗓子。”
“那些话,全会转成文字,显示在这块屏幕上。”
李世民凑过来。
盯着屏幕上滚动的黑色墨字。
【东市的胡饼又涨价了,狗奸商!】
【昨夜平康坊的花魁朝我笑了,她心里有我。】
【王二麻子你还欠我两文钱,赶紧还!】
一条条家长里短、鸡毛蒜皮的废话,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李承渊拿起那块长条形的樱桃木板。
直接塞进魏征怀里。
木板有些沉,魏征手一抖,险些没抱住。
“这叫键盘。”
李承渊指着上面那些方形小木块。
“你不是能喷吗?”
“去当这个论坛的版主。”
“看谁不爽,看谁放屁,你就在这上面敲。”
李承渊伸手,敲了一下木板上的一个键。
“嗒。”
声音清脆。
屏幕上瞬间多了一个黑色的字。
“不用当面骂。隔着屏幕,你想喷多狠就喷多狠。”
李承渊嘴角扯出一个无所谓的弧度。
“这全大唐几百万张嘴,够你喷到下辈子的。”
魏征干瘪的双手抱着那块樱桃木键盘。
他浑浊的眼珠子慢慢挪向那块发光的琉璃屏。
屏幕上正好跳出一条新帖子。
【新出的《大唐农桑集》简直一派胡言,冬小麦怎么能深耕?写书的人懂个屁的种地。】
魏征的呼吸突然一停。
那本书,是他前几天刚领着国子监编修的。
一股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无名邪火。
瞬间从魏征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凹陷的脸颊猛地鼓了起来,灰白的眉毛倒竖。
原本浑浊的眼底,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。
魏征把键盘重重放在木工作台上。
“砰!”
他十根干瘦的手指,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水银。
猛地悬停在那些方形木块上方。
他盯着屏幕上那条骂他的帖子。
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“匹夫敢尔!”
魏征嘶吼出声,嗓音虽然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久旱逢甘霖的狂暴。
手指重重落下。
“嗒嗒嗒嗒嗒!”
一连串急促清脆的木块敲击声,在院子里骤然炸响。
那声音密集得像是在铁锅里炒豆子。
又像是暴雨打在干枯的芭蕉叶上。
李世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看到魏征那双枯瘦的手,在樱桃木板上敲出了一片残影。
指尖在木键上飞速跳跃,带起一阵微弱的风。
屏幕上。
一行行黑色的反击文字,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。
【汝等村夫,安知关中土质?冬前深耕,以蓄地气。汝只知按图索骥,不知因地制宜。脑中装的皆是牛粪乎?!】
词锋锐利。
刻薄恶毒。
带着大唐第一喷子独有的磅礴气势,直接把那条发帖人骂得体无完肤。
敲完最后一下。
魏征重重按下一个最大的方形木块。
“啪!”
那条回复瞬间发送了出去,顶在了琉璃屏的最上方。
魏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但他的脸色,却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。
腰背挺直了。
下巴上的胡须也跟着支棱了起来。
屏幕上,又跳出一条反驳的帖子。
【你算什么东西,也敢谈农桑?】
魏征冷笑一声。
嘴角扯开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。
他连袖子都懒得卷。
十指再次砸向键盘。
“嗒嗒嗒嗒嗒嗒嗒!”
敲击声比刚才还要狂暴,还要密集。
魏征死死盯着屏幕,眼珠子亮得像两盏探照灯。
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忘我境界。
李世民站在一旁,咽了一口干沫。
他看着这老头枯木逢春的模样,背心没来由地冒起一股寒意。
他转头看向李承渊。
“承渊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李承渊伸了个懒腰,骨头咔咔作响。
他抓起一把铁盒里的铁钉,在手里抛了抛。
“放心吧。有了这块键盘,他能活到九十九。”
敲击声连绵不绝。
甚至盖过了隔壁实验室的蒸汽机轰鸣声。
大唐的朝野上下,重新恢复了奇异的平衡。
木头县令在地方上断案如神,铁面无私。
魏征在网络上大杀四方,喷得满城文人不敢冒头。
机器轰鸣,铁路延伸。
整个大唐都在铆足了劲搞建设。
长安城内外一片祥和。
连风里都透着一股子太平盛世的煤烟味。
就在这日头偏西的午后。
一匹快马停在皇家科学院的大门外。
一个穿着青衣的内侍,手里捧着一份烫金的折子。
踩着小碎步,急匆匆地穿过满地铁屑的院子。
内侍跑到李世民跟前。
双膝一软,跪在地上,双手将折子高高举起。
“陛下,太常寺递来的条子。”
内侍的声音尖细,微微发抖。
“长孙皇后的三十岁寿辰,快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