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个双腿一软。
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。
他脸色煞白,嘴唇疯狂哆嗦着,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破棉絮。
再也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
那双发光的琉璃眼珠盯着他,没有温度,像两把剔骨的冰刀。
“依《大唐律疏》卷十九,军防篇。”
木头县令的胸腔里传出平板的机械音。
声音没有任何起伏,像两块干木板在互相拍打。
“军中偷窃同袍财物,杖二十。”
“即刻执行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
木头人转身,迈着僵硬且精准的步子退回原位。
两只木质的手臂自然下垂,连衣角的摆动幅度都一模一样。
程咬金咽了口大大的唾沫。
他招了招手,两个掌刑的军法官提着军棍走上来。
把瘫成烂泥的瘦高个拖到一旁。
“啪!啪!”
粗大的军棍打在皮肉上,发出沉闷的钝响。
瘦高个的惨叫声在军营的冷风里来回激荡,听得人后背发毛。
李世民站在冷风里。
背上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了,贴在皮肤上冷冰冰的。
他看着那一百个整齐划一的青袍木头人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。
这哪里是县令。
这就是一百台只认律法的绞肉机。
“去。”
李世民声音有些发哑,他挥了挥左手。
“派去辽东,派去突厥旧地。”
“派到那些最偏最乱的州县去。”
……
三天后。
长安城外的火车站。
黑烟滚滚,几列加长的蒸汽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一百个木头县令排成一列。
它们不需要带铺盖卷,不需要带官印匣子。
两手空空,踩着整齐的步子踏上铁皮车厢。
随着汽笛长鸣,黑色的车轮碾过铁轨。
把这些不知疲倦的怪物,撒向大唐的四面八方。
半个月后。
辽东,建安城。
这里的县衙大门年久失修,朱漆掉了一大块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底子。
深夜的更鼓敲了三下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。”
整座城黑灯瞎火,百姓们早就缩进热炕头里。
只有县衙的正堂里,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。
油灯的捻子很长,火苗在漏风的窗户旁时不时跳动两下。
灯油烧得劈啪作响。
木头县令坐在高高的公案后面。
它身上那件青色的官服没有一丝褶皱。
右手的木制手指捏着一支粗大的狼毫笔。
“唰,唰。”
笔尖在黄麻纸上快速摩擦。
它的左手翻开一本积压了十年的陈年案卷。
竹简和麻纸混杂在一起,散发着难闻的霉味。
琉璃眼珠里的白光像两把无形的扫帚,快速扫过纸面。
一行行墨字倒映在玻璃面上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一本厚厚的卷宗被合上。
它拿起朱砂笔,在上面画了一个刺眼的红圈。
动作精准,分毫不差。
判定完毕,立刻伸手去拿下一本。
没有喝水,没有揉眼睛,连呼吸的停顿都没有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后堂的死寂。
建安城最大的土霸王,赵三爷来了。
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紫貂皮袄,领口竖起,挡住双下巴。
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。
脚上的软底绸鞋踩在青砖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赵三爷那张肥肉横生的脸上,堆满了油腻讨好的笑。
他早就听说了新来的县官是个不吃饭的木头疙瘩。
但他不信邪。
他在建安城霸占良田几百亩,连前任县令都是被他用金子砸走的。
他觉得,只要是人造的玩意儿,总能找到塞钱的缝子。
或者说,这木头壳子里肯定藏着个活人。
他跨过门槛。
冷风顺着门缝灌进去,吹得油灯火苗猛地一歪。
“大老爷深夜办案,真是辛苦。”
赵三爷压低嗓门,声音里透着股子熟络。
他把红木匣子轻轻放在公案的边缘。
木头碰木头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笃”。
木头县令没抬头。
它手里的狼毫笔依旧在快速写字。
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,是正堂里唯一的回应。
赵三爷搓了搓胖手。
大拇指在匣子上的铜锁扣上一挑。
“吧嗒。”
匣子开了。
十个黄澄澄的金元宝,整整齐齐地码在红绸子上。
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冷光。
金子那种特有的金属冷香,瞬间盖过了屋里的墨汁发霉味。
“一点建安城的土特产,给大老爷润润笔。”
赵三爷往前凑了凑。
肥胖的肚子顶在公案边缘,压得桌子微微一晃。
他伸出短粗的食指,把匣子往木头人手边推了推。
木头县令的笔停了。
一滴浓墨顺着笔尖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斑。
它缓缓抬起头。
脖颈里的木齿轮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在静谧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两道冰冷的白光打在赵三爷的脸上。
照出了他脸上的每一道油光,还有那几根稀疏的鼻毛。
赵三爷被这光晃得眯起眼,脸上的笑有些僵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。
“检测到金锭十枚,折合大唐开元通宝三百贯。”
木头人的机械音在大堂里回荡。
没有起伏,不带一丝人情味。
“夜入县衙,私赠重金。”
“依《大唐律疏》卷十一,职制篇。”
“行贿官吏。”
赵三爷愣住了。
他脸上的肥肉猛地抽搐了两下。
“大老爷,您这脑袋是不是坏了?这是孝敬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。
木头县令猛地站了起来。
动作快得拉出了一道青色的残影。
青色的官服袖子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。
木质的手臂带着沉重的风声,狠狠扇在赵三爷的胖脸上。
“啪!”
一声震碎窗户纸的清脆巨响。
赵三爷两百斤的身体,直接双脚离地。
他在半空中转了半圈,皮袄的衣摆像伞一样散开。
重重砸在侧面的红漆大柱子上。
“咚。”
柱子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。
赵三爷顺着柱子滑倒在地上。
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三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,在青石砖上滚出去老远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红木匣子被打翻。
金元宝叮叮当当掉了一地,砸在地砖上。
“行贿官吏,数额巨大。”
“当杖六十,流放两千里。”
木头县令看都没看地上的金子一眼。
它绕过公案,走到死狗一样的赵三爷面前。
伸出僵硬的木手,像拎小鸡一样揪住他的貂皮袄后领子。
直接往大堂外拖。
赵三爷的软底绸鞋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灰痕。
他疼得直翻白眼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。
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倒抽气声。
第二天清晨。
建安城的百姓推开门,扫着门前的落雪。
大街上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县衙门口的告示牌旁。
竖起了一个高高的重型木枷。
赵三爷那张胖脸肿得像个紫色的猪头,死死卡在木枷的圆洞里。
他的貂皮袄被剥了,只穿着单薄的里衣。
鼻涕被冻成了两根冰柱子,挂在嘴唇边。
他耷拉着脑袋,只有出气没有进气。
木枷上贴着一张盖着县令大印的判决书,墨迹已干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。
人群里没有喧哗。
只有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平日里横行乡里、抢男霸女的赵霸王。
就这么被套上了木枷,马上就要发配苦寒之地。
而那位新县令,连个面都没露。
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揉了揉满是眼屎的眼角。
他放下肩上的扁担。
扁担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两声脆响。
看着衙门里那个若隐若现的青袍身影。
老汉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冻土上。
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。”
老汉的声音发着抖,带着哭腔。
周围的百姓像是被传染了一样。
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。
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了一片。
夜幕降临。
街上的更夫敲着梆子路过县衙。
他缩着脖子,往手里哈了口热气。
抬头看向县衙正堂。
那盏油灯还亮着。
纸窗上,映出一个笔直的剪影。
没有喝茶的停顿。
没有伸懒腰的动作。
那个黑影就那么一动不动地伏在案头,手里拿着笔。
翻卷宗的沙沙声,隔着薄薄的窗户纸,清晰地传出来。
更夫觉得心里踏实极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三根劣质的土香。
在防风灯笼的火苗上借了个火。
他把香插在衙门外那尊石狮子的脚底板缝隙里。
青烟袅袅升起。
更夫对着大门深深作了个揖。
“神仙保佑,大唐万岁。”
他转身继续巡街,梆子声敲得比以往都响亮。
三个月后。
一百个木头县令如同最精密的齿轮,死死咬合在大唐的运转体系里。
没有贪污,没有腐败。
没有冤假错案。
天下的豪强恶霸被扫了个干干净净。
国库的税收多得连库房都堆不下,只能在院子里搭棚子放铜钱。
大唐的治安和清廉度,瞬间达到了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巅峰。
天下大治。
四海升平。
老百姓晚上连睡觉都不用关门。
但是,长安城里。
大明宫,太极殿。
早朝的钟声刚刚敲响。
百官站得整整齐齐,连个交头接耳的都没有。
因为根本没有政务可以吵。
魏征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。
他身上穿着绯色的朝服,腰间挂着银鱼袋。
手里捧着那块光洁的白玉笏板。
玉笏板被他的手指摩挲得发烫。
魏征抬起头。
他看着高高在上的李世民。
李世民正打着哈欠,手里捏着一份报纸看。
根本没注意下面的大臣。
魏征的手抖了两下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袖口里塞着的奏折。
那是他昨晚熬夜想写的东西。
结果一笔没动。
皇帝不沉迷女色了,天天在后院看电视。
国库充盈,没有横征暴敛。
百官清廉,因为谁也不敢在木头人面前玩心眼。
冤案绝迹,刑部的大牢里连个耗子都快饿死了。
没有贪官可以弹劾。
没有昏君可以死谏。
没有冤案可以平反。
魏征站在金砖上。
他咬了咬嘴唇,尝到了一丝干涩的味道。
眼底满是无边无际的空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