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打了个哈欠。
他推开军营旁边那座大型木工作坊的厚木门。
一股浓烈刺鼻的松木锯末味,顺着冷风撞进鼻腔。
作坊里热火朝天。
几十个墨家和公输家的工匠光着膀子。
手里的锯条和木锉在木料上疯狂来回拉扯。
木屑像雪片一样在半空中飞舞。
李承渊跨过地上一根粗大的房梁废料。
走到作坊正中央。
那里整整齐齐地站着一百个木头假人。
都是按照成年男子的身量雕刻的。
没有五官,只有个圆溜溜的木头脑袋。
四肢用粗糙的木榫卯连接着,松松垮垮。
墨渊手里抓着一把木锉刀,凑了过来。
他那张满是木粉的老脸上,带着邀功的笑。
门牙漏风,说话有些含混。
“国师,一百个,连夜赶出来的。用的都是最硬的铁松木。”
李承渊伸出手指。
在最近的一个木头人胸口上敲了两下。
“咚咚。”
声音发闷。
“粗糙了点,凑合用吧。”
他转身,走到旁边的一张长条木案前。
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书。
最上面一本,封皮是用黄麻纸装订的。
封面上印着四个端正的黑字:《大唐律疏》。
这是房玄龄昨天刚让人从长安加急送来的最新定本。
李承渊把双手平放在这摞律法书上。
他闭上眼。
呼吸逐渐变得绵长。
掌心底下,一抹幽蓝色的光芒缓缓亮起。
这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点化都要深邃。
里面隐隐有无数细碎的白色光点在疯狂游走。
“起。”
李承渊低喝一声。
双手猛地向上抬起。
那摞厚重的《大唐律疏》,竟然在蓝光的包裹下,化作了漫天的纸屑。
纸屑没有落地。
而是在半空中迅速分解、重组。
变成了一条条发光的蓝色字符瀑布。
这些是律法。
更是基础的逻辑算法。
李承渊在用神念,强行给这些木头写代码。
“去!”
他双手向前一推。
蓝色的字符瀑布瞬间炸开,分成一百股细流。
精准地钻进了一百个木头人的眉心。
作坊里响起了一阵让人牙根发软的声音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那是一百个木头假人内部结构在强行扭曲、重组。
坚硬的铁松木纤维被撕裂。
在点化之力的催逼下,化作一个个精密的木质齿轮。
齿轮互相咬合,卡进原本死寂的关节缝隙里。
木头人的胸腔向外鼓起。
腹部生出一个小巧的红木发条盒。
四肢的榫卯被重新雕琢,变得严丝合缝。
最让人不寒而栗的,是它们的脸。
原本光滑的木头表面,渐渐凸显出人的五官。
鼻梁挺直,嘴唇紧闭。
只是没有一丝表情,硬邦邦的,透着死气。
眼窝深陷下去。
两颗透明的琉璃珠子嵌了进去。
蓝光渐渐熄灭。
作坊里恢复了昏暗。
只剩下木头关节偶尔发出的一两声“咔哒”脆响。
李承渊甩了甩发酸的手腕。
这次精细化点化,耗费了他不少精力。
他指着旁边地上堆着的一大包衣物。
“老墨,给它们穿上。”
那是房玄龄连夜让人缝制的一百套青色县令官服。
墨家工匠们咽着唾沫,大着胆子走上前。
把青色的圆领袍罩在木头人身上。
系上黑色的革带。
戴上软翅乌纱帽。
衣服一穿,那种诡异感更重了。
一百个穿着官服的“人”,直挺挺地站在锯末堆里。
没有呼吸。
没有体温。
李承渊走到最前面那个木头县令跟前。
他伸出食指,在它的眉心轻轻一点。
“开机。”
“嗡——”
一声低沉的蜂鸣在木头人脑腔里响起。
下一秒。
一百个木头县令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琉璃眼珠里,亮起了两道微弱的白光。
那光芒里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贪嗔痴恨。
只有绝对的理智。
像是一百把刚磨好的冰冷裁纸刀。
“咔哒。”
最前面的木头县令迈出右腿。
青色官袍的下摆随着动作扬起。
木质膝关节摩擦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咔哒。咔哒。咔哒。”
一百个木头人,步伐整齐划一。
一步不多,一步不少。
它们踩着满地的碎木屑,朝着作坊半掩的大门走去。
门外。
李世民、房玄龄、程咬金等人正焦急地等着。
寒风把房玄龄的鼻子吹得通红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叠空白的委任状。
“哐当!”
作坊的两扇厚木门被从里面粗暴地撞开。
冷风倒灌进去。
一百道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,排成四个整齐的纵队。
踩着坚硬的冻土,走了出来。
官靴落在地上,发出的不是皮靴的闷响。
而是木头撞击石块的“笃笃”声。
声音连成一片,像是一首催命的丧歌。
房玄龄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“县令”。
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腿腕子一软。
脚后跟绊在了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。
整个人往后倒去,一屁股砸在结冰的泥水坑里。
冰水浸透了他的布裤。
他没喊出声,双手死死捂住胸口。
他看到了那双发光的琉璃眼珠。
在那双眼睛里,他没看到“人”。
他只看到了一台无情的绞肉机。
李世民站在原地没动。
但他掩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,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的关节,指甲陷入皮肉。
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。
风一吹,凉得刺骨。
这一百个面无表情的木头官僚。
比一万个拿着刀的突厥骑兵,更让他感到恐惧。
大唐的官场,讲究个人情世故,讲究个法理人情。
但这些木头,它们懂人情吗?
“承渊。”
李世民的嗓子干得像要冒火。
他用力咽了一口干沫,目光从木头人身上艰难地挪开。
看向走在队伍最后面、正打着哈欠的李承渊。
“这……这些木头,真能当县令?”
李世民咬着牙,腮帮子鼓起。
“断案不是劈柴。”
“人心隔肚皮,木头没有脑子,怎么辨别忠奸?”
李承渊走到越野车旁,拉开车门。
从座椅缝里摸出一包没吃完的瓜子。
“脑子?它们脑子里装的是大唐所有律例的穷举算法。”
他磕了一粒瓜子,把皮吐在地上。
“没有私心,就不会贪赃枉法。只认证据,不认人情。”
他拍了拍引擎盖。
“老李,你不信?”
李承渊扬了扬下巴。
“随便找个案子,让它断一个给你看看。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。
他转头看向程咬金。
“知节,去军营里提两个人来。”
“朕记得今早营里有人闹事。”
程咬金咽着唾沫,绕开那些站得笔直的木头人。
跑到军营门口。
不一会儿,他一手提着一个士兵的领子,走了回来。
两个士兵被扔在冻土上。
两人脸上都有淤青,嘴角还挂着血丝。
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。
刚落地,两人就互相瞪着眼,恨不得再扑上去咬对方一口。
“陛下!”
矮胖子跪在地上,指着瘦高个。
“这杂碎偷了俺昨天在集市上买的芦花鸡!还拔了毛藏在被窝里!”
“放屁!”
瘦高个梗着脖子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那鸡是我自己去后山设套抓的野鸡!你眼瞎认错了,还敢先动手打老子!”
两人各执一词。
周围没有证人,鸡也已经被开膛破肚,成了一堆生肉。
根本分不清是买的家鸡还是抓的野鸡。
这在军营里是常见的烂账,平时军法官遇上,都是各打五十军棍了事。
李世民看向李承渊。
李承渊对着最前面的那个木头县令吹了声口哨。
“干活了。”
木头县令转过头。
脖颈里的木齿轮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它走到两个士兵面前。
低着头,两只发光的琉璃眼珠冷冷地盯着他们。
矮胖子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发毛,缩了缩脖子。
“启动初级审理程序。”
木头人的嘴唇没有动,但胸腔里传出了毫无起伏的机械音。
像是有木棍在敲击铜板。
木头人看向矮胖子。
问了第一句话。
“你称鸡为昨日购买,买于何时,何地,花钱几何?”
矮胖子愣了一下,赶紧回答。
“昨天傍晚!在营外三里的刘家集!花了二十文铜钱!”
木头人眼里的白光闪烁了一下。
转头看向瘦高个。
问了第二句话。
“你称鸡为后山设套所捕。设于何处,用何种绳结,鸡入套是左脚还是右脚?”
瘦高个额头上冒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支支吾吾。
“就……就在后山松树林里。用的死扣……我哪记得是哪只脚进的套!”
木头人没有理会他的慌乱。
它弯下僵硬的木头腰,从程咬金手里拿过那只被拔了毛的死鸡。
木质的手指在鸡胃的部位用力一捏。
“咔。”
鸡胃破裂,里面的残留物掉了出来。
木头人盯着那堆散发着腥臭味的残留物。
问了第三句话。
“野鸡多食草籽昆虫。此鸡胃中全是高粱米与碎谷糠。”
它抬起头,死死盯着瘦高个。
琉璃眼珠里的白光骤然变亮。
“后山雪地,何来高粱碎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