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玄龄的哭声在偏殿里回荡。
老头子瘫坐在冰凉的青石砖上。
双手胡乱地抓着那些散落的黄麻纸。
纸张互相摩擦,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他把一叠空白的委任状,直接拍在李世民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。
力道没控制好。
手腕重重磕在桌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顾不上揉手腕,干枯的手指死死点着那些纸。
“陛下,您看看这些!”
房玄龄嗓音嘶哑,喉咙里像卡了一把粗砂。
他随手抓起最上面的一张黄麻纸,抖得哗哗作响。
纸面上盖着吏部鲜红的大印。
但人名那一行,干干净净,一个墨点都没有。
李世民站在大案后头。
他垂下眼皮,盯着那鲜红的印泥。
红色的印泥在摇晃的烛光下,有些刺眼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撑在桌面的左手收了回来。
手指在常服的衣角上无意识地蹭了两下。
房玄龄抬起头。
他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骇人的乌青。
像是走在长安夜巷里,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记重拳。
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。
嘴唇干裂起皮,渗着几丝干涸的血迹。
他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排班选人。
梳头时,头发一把一把地往下掉。
“高句丽一百七十多座城池。”
房玄龄咽了一口干沫,喉结在瘦削的脖颈上剧烈滑动。
他指着桌上那张刚刚画好的大唐疆域图。
“突厥那千万里草原,要建都护府,要设折冲府。”
“这些地方,不是插上一面大唐军旗就算占住了!”
他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高句丽的位置。
拍得那张羊皮地图猛地一震。
“一个县,得配一个县令、一个县丞、一个县尉,还有一个主簿。”
“这还不算底下那些收税的差役、管粮仓的仓曹。”
“一百七十座城,光是主官就得七百多人!”
房玄龄越算,声音抖得越厉害。
他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,十根手指插进乱糟糟的灰白头发里。
“咱们大唐每年科举,能考中进士的才几十个人。”
“把国子监里那些还没毕业的监生全拔苗助长拉出来,连个零头都凑不够!”
李世民觉得胸口发闷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偏殿里燃烧的木炭热气灌进肺里,却没带来半点暖意。
他绕过紫檀木大案,走到大殿中央。
官靴踩在地砖上。
嘎吱。
嘎吱。
声音单调,沉重。
李世民烦躁地转着圈。
他走到一根红木柱子前,猛地停下脚步。
“用降臣。”
李世民咬着后槽牙,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“高句丽那些原来的城主、文官,挑听话的留任。”
“告诉他们,大唐的刀快得很,敢有异心,杀无赦。”
房玄龄听到这话,猛地摇了摇头。
脑袋摇得太猛,原本就歪在一边的官帽彻底掉了下来。
在青砖上滚了两圈。
他没去捡。
“万万不可!”
房玄龄双手撑着地砖,强撑着站起来。
由于跪得太久,双腿发麻,他打了个晃,赶紧扶住桌角。
“陛下,刀能杀人,但刀不能收税,不能断案。”
他死死盯着李世民。
“那些高句丽的旧臣,今天跪在地上喊天可汗。”
“明天大军一撤,他们转头就能在县衙里竖起反旗。”
“他们不懂大唐的雅言,不懂大唐的律法。”
“朝廷的政令,出了长安城,到了辽东就会变成一张擦屁股的废纸。”
李世民猛地转过身。
左手用力一挥,带起一阵冷风。
“那就派兵镇压!谁敢抗旨,朕就屠了他的城!”
房玄龄苦笑了一声。
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陛下,十万玄甲军驻扎在外,每天人吃马喂就是个无底洞。”
“没有自己人去丈量土地、清查户籍、收取赋税。”
“那打下来的疆土,就不是粮仓。”
“而是一块趴在大唐身上吸血的烂肉!”
李世民僵住了。
他悬在半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。
指尖微微发抖。
他转过头,看向案几上那张大唐疆域图。
半个时辰前,他拿着朱砂笔,在上面画红线的时候。
心里只觉得痛快。
只觉得开疆拓土的豪情塞满了胸膛。
现在。
那些红色的朱砂线条,像是一条条带血的绳索。
正死死勒住大唐的脖子。
打天下容易。
治天下难。
这句老话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这位帝王的脸上。
李世民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疼。
他烦躁地走回案几旁。
抬起左手,胡乱地抓了一把下巴上的胡须。
心里憋着一团火,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一扯。
“嘶。”
李世民倒抽一口冷气。
下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。
毛囊被强行拔出的痛楚让他皱紧了眉头。
他摊开手心。
三根黑色的胡须静静地躺在掌心纹路里。
他盯着那几根断须,牙齿咬住了舌尖。
铁锈味的血腥在口腔里蔓延。
他随手把胡须甩在地砖上。
偏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四个红木炭盆烧得正旺。
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。
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青石板上,冒出一缕青烟。
在这让人窒息的安静里。
一阵规律的鼾声,从偏殿角落的屏风后传了过来。
“呼——噜——”
声音不大,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。
李世民转过头。
他循着声音,放轻了脚步,绕过那面画着千里江山图的屏风。
屏风后头。
李承渊正躺在一张竹编的摇椅上。
那摇椅是点化过的,自己在那儿前后轻晃。
竹篾互相摩擦,发出细微的嘎吱声。
他身上盖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衣。
大衣滑落了一半,半截袖子拖在地上,沾了点灰。
他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,睡得正香。
胸膛均匀地起伏着。
嘴巴微张,随着呼吸,下嘴唇偶尔吧嗒两下。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。
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。
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老子在前头愁得薅胡子,愁得大唐的宰相坐在地上哭。
你小子倒好。
躲在屏风后面,睡得连外面的天塌了都不管。
李世民大步走过去。
停在摇椅跟前。
他抬起脚,用厚实的官靴靴尖,在摇椅的竹腿上用力踢了一下。
“咚。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
摇椅猛地晃动了一下,停住了。
李承渊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眼皮都没睁开,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。
伸手把拖在地上的熊皮大衣拽上来,重新裹紧。
“别闹,老程。再让我睡会儿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,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李世民气得牙根发痒。
他弯下腰。
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死死捏住熊皮大衣的一角。
手腕猛地发力。
往上一掀。
大衣在半空中翻了个面,重重摔在旁边的地砖上。
失去遮盖。
殿内的穿堂风瞬间包裹了李承渊。
他打了个哆嗦。
猛地睁开眼。
起床气瞬间发作,他坐起身,用力抓了两把乱糟糟的短发。
“老李,你吃错药了?”
李承渊瞪着眼,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嫌弃。
“这大冷天的,掀人被子,缺不缺德?”
李世民没接茬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承渊。
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,强压下拔剑砍人的冲动。
“大唐的官,不够用了。”
李世民板着脸,声音冷硬。
“高句丽和突厥的地盘太大。”
“没有懂大唐律法、听话的官吏去管,那里迟早还要乱。”
他指着外面的房玄龄。
“宰相都愁得坐在地上哭了。”
“你点化了那么多死物。”
“你能点化出七百个活生生的县令来吗?”
李世民盯着李承渊的眼睛。
指望这小子能给个出路。
李承渊坐在摇椅上。
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。
他伸手把眼泪抹掉。
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,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唐皇帝。
“当官很难吗?”
李承渊翻了个白眼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熊皮大衣,重新披在肩膀上。
“不就是收个税、断个案、填个表格吗?”
他嗤笑了一声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菜。
“只要背过大唐律法,能认字,能算数。”
“谁干不是干?”
李世民眉头拧紧。
“大唐识字的人本来就少。”
“读过《大唐律疏》的,更是少之又少。”
“这几百号人,朕去哪变?”
李承渊从摇椅上站起来。
他伸展了一下发酸的肩膀,骨头发出几声脆响。
他看了一眼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空白委任状。
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房玄龄。
“老李,你忘了国师府旁边那个院子了?”
李承渊走到案几旁。
随手拿起一张黄麻纸,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“皇家科学院里,可是有几百号闲得发慌的墨家和公输家弟子。”
“他们能把齿轮算得一丝不差。”
“算个赋税账本,对他们来说,比喝水还容易。”
房玄龄听到这话,猛地抬起头。
连滚带爬地凑过来。
“国师!那些是工匠!”
“工匠怎么能当县令?他们连《论语》都背不全!”
“更何况大唐律法多如牛毛,他们哪懂什么断案审理?”
李承渊把手里的委任状扔回桌上。
纸张轻飘飘地落下,盖住了红色的印泥。
“谁规定当县令就必须背《论语》?”
李承渊嘴角扯出一个慵懒的弧度。
“只要脑子里装着一套绝对不会出错的法律库就行了。”
他转过身,朝偏殿的大门走去。
大衣的下摆在青石板上拖过。
“等我半天。”
李承渊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。
“我去弄个‘速成补习班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