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瞬间扩大。
一条手臂粗的黑线,像是一条活着的毒蛇,顺着渊盖苏文的牛皮官靴底部猛地撕裂开来。
“咔啦——”
那是巨大的花岗岩条石从内部断裂的脆响。
渊盖苏文的身体猛地向右一歪。
他手里的长剑脱手而出。
剑刃砸在青石板上,弹起半尺高,顺着倾斜的墙面滑了下去。
他惊恐地挥舞着双臂,试图抓住身边的城垛。
手指刚触碰到冰冷的岩石,那块重达千斤的城垛直接向外倒塌。
地下深处。
三只机械穿山甲已经彻底掏空了这片地基。
合金钻头把坚硬的夯土和岩层搅成了松软的粉末。
失去支撑的千里长城,在自身庞大重量的压迫下,迎来了终结。
沉闷的断裂声连成了一片。
像是一万头牯牛在云层里同时踩踏。
十丈高的花岗岩防线,自下而上爆开无数条裂纹。
用来粘合石块的糯米泥浆化作白灰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轰!”
第一段城墙轰然倒塌。
巨大的石块砸在冻土上,砸出一个个几尺深的深坑。
冰块和碎石向四面八方疯狂迸射。
打在周围高句丽守军的脸上,瞬间砸出满脸的血窟窿。
紧接着,是第二段,第三段。
多米诺骨牌效应在辽东大地上无情地上演。
连绵十里的巍峨长城,像是一条被抽了筋的死蛇,软绵绵地瘫倒下去。
城墙上的床弩、滚木、火盆,全被卷进了坍塌的废墟里。
火盆里的松脂倒翻,点燃了碎木头。
浓烟滚滚升起。
遮天蔽日的灰白色粉尘腾空而起。
尘土墙高达百丈,把冬日的太阳完全遮蔽。
整个世界瞬间暗了下来。
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石灰味和浓烈的血腥气。
碎石摩擦的刺耳声,盖过了所有人的惨叫。
渊盖苏文跟着一块巨大的条石,一路滚下废墟。
粗糙的石块刮破了他引以为傲的黑狐裘。
碎石子划开他的脸颊,翻出白惨惨的皮肉。
他重重砸在一堆碎砖里。
“噗。”
他吐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鲜血。
胸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两根肋骨断了。
他咬着牙,双手撑着扎手的碎石,想把身子撑起来。
还没等他直起腰。
四五个黑影从旁边的灰尘里扑了过来。
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了他的头发,用力往后一扯。
渊盖苏文的头皮一阵剧痛,脸朝上被迫扬起。
一个沉重的膝盖狠狠顶在他的后背上。
把他重新压回碎石堆里。
尖锐的石块扎进他的胸膛。
“放肆!你们想造反吗!”
渊盖苏文嘶吼着,嘴里喷出血沫。
他看清了压住他的人。
不是大唐的玄甲军,而是穿着高句丽皮甲的亲卫。
一个亲卫甩起巴掌,狠狠抽在渊盖苏文的脸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极重。
渊盖苏文的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,嘴角裂开。
“大对卢,长城都没了,你还想拉着我们整个高句丽陪葬?”
亲卫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。
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。
一辆没有车厢盖的马车,在废墟边缘停下。
拉车的马受了惊,不停地打着响鼻,马蹄在地上乱踩。
高句丽国主高建武从马车上连滚带爬地跳下来。
他没穿王袍。
身上裹着一件粗糙的白色麻布丧服。
头发披散着,连根发簪都没插。
他的脸色比地上的白霜还要惨白。
高建武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麻绳。
麻绳的纤维很粗糙,磨得他养尊处优的手心发红。
他跌跌撞撞地踩着碎石跑过来。
脚下一滑,摔了一跤,手掌擦破了皮。
他没顾上喊疼,爬起来继续跑。
他冲到渊盖苏文面前。
看着这个往日里飞扬跋扈的权臣,高建武没有半点犹豫。
他亲自动手,把麻绳套在渊盖苏文的脖子上。
绕过肩膀,死死捆住他的双手。
“大王!你要干什么!”
渊盖苏文拼命挣扎,身上的麻绳越勒越紧。
麻绳陷入皮肉里,勒出一道道血痕。
高建武一脚踹在渊盖苏文的肚子上。
“闭嘴!”
高建武的声音尖锐,带着哭腔。
“大唐的铁甲船已经停在鸭绿水了!现在连这十丈高的石头墙,人家都没派一个兵,就给弄塌了!”
他指着那漫天的灰尘,手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摆动的树枝。
“你想死,别拉着寡人!”
高建武拽着麻绳的一头,像拖死狗一样拖着渊盖苏文。
他拖着这个权臣,一步步走向废墟的最前方。
尘土渐渐散去。
前方两里外,大唐十万玄甲军的军阵,像是一片黑色的铁林。
寂静无声。
那种无声的压迫感,比任何战鼓都要让人胆寒。
高建武走到一堆碎石前。
他双膝一弯,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。
尖锐的石子扎破了单薄的麻衣,刺进膝盖。
他疼得倒抽冷气,却没敢站起来。
他把渊盖苏文按在旁边,让他也跪下。
高建武双手伏地。
额头狠狠磕在一块带有青苔的城砖上。
“咚!”
沉闷的撞击声。
城砖粗糙的表面磕破了他的额头。
鲜血顺着他的眉毛流下来,糊住了左眼。
血水滴在白色的麻布上,触目惊心。
“高句丽罪臣高建武!”
他扯着嗓门大喊,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,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。
“绑献国贼渊盖苏文!”
“向大唐乞降!愿去王号,世为大唐之犬马!”
他每喊一句,就重重磕一个头。
不一会,他面前的那块青砖就被血水染红了。
身后的几千名高句丽残兵,看到自家大王跪了。
纷纷扔掉手里的兵器,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。
兵器落地的金属撞击声,响彻荒野。
两里外。
大唐履带式指挥车的观察台上。
一阵冷风吹过,把漂浮的灰尘吹散。
程咬金手里举着一块防风镜,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场景。
他那张黑脸抽动了两下。
双手握着宣花板斧的斧柄,手心有些发痒。
“这就降了?”
程咬金咽了一口干沫,有些不甘心地砸吧砸吧嘴。
“俺这斧子才刚磨利索,连个木头渣子都没砍着。”
李靖站在旁边。
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。
看着那绵延十里的废墟,还有跪在地上的那个白色身影。
李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白色的哈气在冷空气里飘散。
他觉得自己的兵法推演,在这场战争里,简直像是个没长大的孩童在泥地里画画。
李世民披着那件狐裘大氅,站在最前面。
他手里捏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。
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。
他看着高建武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,嘴角忍不住咧开。
先是无声地笑。
接着,胸腔开始剧烈震动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李世民大笑出声。
笑声越来越大,震得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一巴掌拍在护栏上。
“好!这块难啃的骨头,终于进了朕的盘子!”
由于笑得太猛,他猛烈咳嗽了两声,脸颊憋得通红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躺在车厢后排的李承渊。
李承渊正用一块湿毛巾擦着手上的蟹黄。
他把毛巾扔进铜盆里。
“老李,这土也松完了,墙也倒了。”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。
“赶紧收工回长安。这破地方风太大,吹得我脑仁疼。”
他缩回厚大衣里,闭上了眼睛。
……
半个月后。
长安城,太极殿的偏殿。
屋里生着四个红木炭盆,烧得暖烘烘的。
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好闻的松木香。
巨大的长条木案上,铺着一张全新的大唐疆域图。
这张羊皮地图是用新墨刚刚绘制的。
李世民穿着一件宽松的常服。
他手里握着一支朱砂笔。
红色的笔尖在羊皮地图上重重划过。
把整个辽东半岛、高句丽的旧地,全部圈进了大唐的版图。
红线一路向北,画到了漠北草原的深处。
他看着这张比以往大了一倍有余的地图。
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。
他把朱砂笔往桌上一扔。
笔杆在羊皮上滚出几道红印。
“痛快!”
李世民双手按着桌面,身子前倾。
他看着那些被新标出来的州府名字。
安东都护府、单于都护府。
这大唐的江山,在他的手里,膨胀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地步。
他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。
偏殿的木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。
冷风夹着几片雪花卷进屋里。
房玄龄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他连官帽都没戴正,歪在脑袋一侧。
平时最注重仪态的大唐宰相,此刻头发乱糟糟的,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
他怀里抱着一大摞厚厚的黄麻纸。
纸张太多,堆得挡住了他的下巴。
他走得太急,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“哎哟!”
房玄龄往前一扑。
怀里的黄麻纸像雪花一样,哗啦啦散落了一地。
铺满了大半个偏殿的青石砖。
李世民皱起眉头。
他直起腰,看着趴在纸堆里的老宰相。
“玄龄,你这是干什么?大捷之日,慌慌张张成何体统?”
房玄龄没爬起来。
他直接坐在地砖上,双手抓起两把散落的黄麻纸。
那全是盖了吏部大印的空白委任状。
房玄龄抬起头。
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,老泪纵横。
浑浊的眼泪顺着鼻沟往下淌,滴在手里的委任状上,晕开了一片水渍。
他吸溜着鼻子,嘴唇委屈得直哆嗦。
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。
“陛下!您别笑了!”
房玄龄举着手里的空白纸张,双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。
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“疆域大了一倍,高句丽和突厥的地盘全归了咱们。”
“几百个州县空着呢!”
他抹了一把眼泪,手背沾上了脸上的灰。
“吏部把候补的官员连扫地的小吏都派拉出去了,还是填不满这个窟窿!”
“陛下,咱们大唐的当官的……不够用了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