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拿起一块白棉帕子。
慢条斯理地擦着满手的蟹黄。
黄灿灿的油脂沾在白布上,透着一股子浓郁的鲜腥味。
他把脏帕子随手扔进旁边的铜水盆里。
“吧嗒”一声。
水花溅了几滴出来,落在铺着厚绒毯的车厢地板上。
“攻城?”
李承渊打了个饱嗝。
他端起茶碗漱了漱口,一口吐在痰盂里。
“老李,你当这是过家家呢?”
“十丈高的实心石头墙,你让那帮新兵蛋子拿肉身去撞?”
“爬一半摔下来,脑浆子都得摔成豆腐花。”
李世民坐在对面。
他左手捏着半块剥好的蟹钳肉,停在嘴边没吃。
“那总不能干瞪眼吧。”
李世民把蟹肉扔回盘子里,拿热毛巾擦了擦手。
“大烟花炸不透,难不成咱们在这儿跟他们熬冬?”
“十万人的粮草,每天吃得朕肉疼。”
李承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。
骨头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吧声。
他站起身,披上那件黑色的厚大衣。
“熬什么冬,我这人最怕冷。”
他推开指挥车的铁门。
冷风夹着冰碴子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蟹壳滚了一地。
“走,带你们看个松土的玩意儿。”
李承渊跳下履带车。
皮靴踩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嘎吱的碎响。
李世民和李靖对视一眼,赶紧跟了上去。
程咬金拎着板斧,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后面。
大唐军营的左翼。
有一座不起眼的荒山。
这原本是高句丽人废弃的一处露天铁矿。
山体被挖得坑坑洼洼,暗红色的铁矿石裸露在外,结着一层白霜。
风一吹,带起一股子生铁的苦涩味。
李承渊走到荒山脚下停住。
他仰起头,看着那些布满杂草的红石堆。
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摸出一个遥控器状的木牌。
李靖跟在后面。
他看着这满山的破石头,直皱眉头。
“国师,这地方连个躲风的树都没有,咱们来这儿干嘛?”
李靖搓了搓冻僵的手,老茧摩擦发出沙沙声。
李承渊没接话。
他抽出右手。
五根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猛地一张。
一团耀眼的幽蓝色光芒,从他掌心喷薄而出。
蓝光像是有生命的流水,瞬间扑向整座荒山。
“嗡——!”
沉闷的震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李世民觉得脚下的冻土在发麻,震得他小腿肚子转筋。
蓝光覆盖了漫山遍野的铁矿石。
紧接着,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疯狂炸响。
那些坚硬的矿石,在点化之力的冲刷下。
外表的冰霜和杂质瞬间气化,冒出大团白烟。
内部的生铁被强行提取、熔炼、重组。
“咔咔咔咔!”
千万个齿轮咬合的声音盖过了北风。
原本杂乱的矿山,生生塌陷下去一大半。
在飞扬的尘土和白烟中。
三个巨大的黑影,缓缓弓起了身子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
程咬金手里的板斧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。
他揉了揉眼睛,大张着嘴,冷风直往嗓子眼里灌。
那是三只长达二十米的巨型机械穿山甲。
通体由暗红色的生铁铸成。
背上覆盖着一层层厚重的金属鳞片。
每一片鳞片的边缘,都布满了锋利的锯齿。
在冬日的阳光下,闪着嗜血的冷光。
最骇人的是它们的头部。
没有眼睛,没有嘴巴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合金螺旋钻头。
钻头上刻着一圈圈复杂的螺纹,尖端透着幽蓝色的点化光芒。
机械穿山甲的腹部,装着几台重型蒸汽锅炉。
粗大的紫铜排气管顺着脊背延伸。
“嗤——”
高压蒸汽从鳞片缝隙里喷出,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。
李靖盯着这三头钢铁巨兽。
他咽了一大口干沫,喉结剧烈上下滑动。
这体型,比城门楼子还要粗壮一圈。
李承渊拍了拍其中一只穿山甲冰冷的铁甲。
清脆的金属回音在山谷里荡漾。
“墙修得再高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道灰白色的千里长城。
“根子还是扎在泥里的。”
李承渊打了个响指。
“去,给渊盖苏文松松土。”
指令下达。
三头机械穿山甲内部爆发出一阵狂暴的轰鸣。
锅炉全速运转。
前方的巨大合金钻头开始旋转。
起初只是慢吞吞的摩擦。
几秒钟后,速度飙升到了极限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钻头撕裂空气,发出高频的尖啸。
听得人耳膜刺痛。
它们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扑。
巨大的钻头狠狠扎进了冻得比石头还硬的泥地里。
火星四溅。
泥土、碎石、混着冰块,瞬间被搅成粉末。
像一场黑色的喷泉,向后方疯狂喷射。
漫天的泥雨砸在大唐士兵的盔甲上,劈啪作响。
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。
三头二十米长的机械巨兽,彻底钻进了地下。
地面上只留下三个幽深的大洞。
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因为高温而冒着白烟。
大地震颤起来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
李世民没站稳,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程咬金赶紧用宽厚的后背顶住皇帝。
“陛下当心!这地底下像是有龙在翻身!”
顺着地下的震动。
三道隆起的土包,以一种恐怖的速度。
朝着十里外的高句丽长城,一路狂飙。
地下传来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压在被子里的雷鸣。
“轰。轰。轰。”
此时。
高句丽千里长城之上。
寒风呼啸。
几个穿着破烂皮袄的守军,正缩在垛口后面避风。
他们的脸冻得青紫,双手互相搓着。
“这鬼天气,尿尿都能冻成冰棍。”
一个老兵吸溜着鼻涕,抱怨了一句。
他刚想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腿脚。
突然,他的脚底板传来一阵细密的麻木感。
他愣了一下。
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条。
青石条似乎在微微晃动。
缝隙里的白雪正在一点点往下漏。
“你……你感觉到了没?”
老兵拉了拉旁边的新兵。
新兵正靠在石墙上打瞌睡。
被这一拉,脑袋磕在墙砖上。
他揉着脑袋,刚想骂人。
一阵沉闷的隆隆声,顺着石墙传进了他的耳朵。
声音从地底极深处传来。
带着一种连骨头都能震碎的压迫感。
城墙上的火把架子开始剧烈摇晃。
松脂燃烧的火焰忽明忽暗。
一锅用来浇城墙的热水,从铁架子上翻倒。
滚烫的热水泼在青砖上,冒出一股白汽。
整个城墙段,开始颤抖。
渊盖苏文正带着一队亲兵巡视。
他走在宽阔的城墙顶上。
身上那件名贵的黑狐裘,挡住了大部分的寒气。
但他心里却一直悬着一块石头。
大唐的军队在十里外扎营,已经三天没动静了。
这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。
他停下脚步,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。
刚一发力。
整面城墙猛地抖了一下。
他双手一滑,下巴磕在坚硬的花岗岩上。
“大对卢!您没事吧!”
几个亲兵赶紧冲上来,七手八脚地扶起他。
渊盖苏文推开亲兵,抹掉下巴上磕出的血印。
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脚下的地面。
震动越来越剧烈。
“咔咔咔。”
那是巨石互相挤压、摩擦发出的声音。
让人牙根发酸。
“怎么回事?地龙翻身了?”
渊盖苏文大吼。
声音在城墙上回荡,却被地下传来的轰鸣声盖了过去。
此时,地下三十米深处。
三只机械穿山甲已经钻到了长城的地基下方。
合金钻头疯狂切割着那些深埋的岩层和夯土。
锯齿状的鳞片刮擦着周围的石块。
它们没有停下。
而是顺着长城的走向,横向一路狂钻。
把厚实的地基生生掏空。
城墙上的守军彻底乱了。
士兵们东倒西歪,根本站不稳。
有人惊恐地丢掉武器,死死抱住垛口。
有的床弩因为底座晃动,直接翻倒在地,砸断了旁边士兵的腿。
惨叫声被风卷走。
渊盖苏文抽出腰间的长剑。
剑刃在寒光中闪烁。
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眼底全是疯狂。
他以为大唐要用什么妖法攻城。
他绝对不能退。
退了,高句丽就完了。
“不要慌!”
渊盖苏文挥舞着长剑,嘶声咆哮。
唾沫星子在风中乱飞。
“城墙是花岗岩砌的!塌不了!”
“弓箭手就位!敢有后退半步者,杀无赦!”
他举起剑,准备劈死一个正想往城墙下跑的逃兵。
就在他高举长剑的瞬间。
一声清脆的、刺耳的断裂声。
盖过了风声和地底的轰鸣。
“啪嚓。”
渊盖苏文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举着剑的手停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
他慢慢低下头。
在他的牛皮官靴中间。
那块铺得严丝合缝、重达千斤的青色条石。
裂开了。
一条手臂粗的黑色裂缝。
像一条狰狞的毒蛇,顺着他的脚底,一路向着城墙两侧疯狂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