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王恩连滚带爬地冲向偏殿。
脚步杂乱,软底靴子在青砖上踩出“啪嗒啪嗒”的急响。
不过十几个呼吸。
他抱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专用蚕丝绢布,一路小跑着冲回太极殿。
跑得太急,门槛绊了脚尖。
王恩往前一扑,双膝重重磕在玉阶下。
他顾不上疼,高高举起那卷黄绢,膝行着爬上台阶。
“陛下!绢布取来了!”
老太监嗓子扯得老高,带着破音。
李世民一把扯过黄绢。
用力太大,“嘶啦”一声,绢布边缘绷断了几根金线。
他把黄绢胡乱摊在旁边一张还没倒的红木高几上。
抓起一支紫毫大笔。
笔尖狠狠戳进砚台里。
砚台里原本干涸的残墨,被他右手流出的鲜血瞬间化开。
黑红色的墨汁顺着笔毫滴落。
砸在明黄色的绢布上,晕开一团刺眼的污渍。
李世民浑然不觉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着笔悬在半空。
那条粗壮的胳膊,此刻抖得像风中的枯树枝。
手腕剧烈打着摆子。
带动着笔尖在空中画着杂乱的圈。
他太激动了。
十六年的心结一朝解开,大唐的万里江山有了最强硬的依靠。
他要把李承渊的名字,立刻写进皇家玉牒宗谱。
他要昭告天下,立为皇太子!
大殿中央。
李承渊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长孙皇后的双臂像铁箍一样,死死锁在他的腰上。
脸颊还在他的毛衣上用力乱蹭。
温热的泪水混着女人的胭脂水粉,糊了他一胸口。
一股浓烈的咸涩味和药苦味直冲鼻腔。
憋得他脸色涨红。
“咳咳……撒手,快撒手。”
李承渊伸出两只手,抓住长孙皇后的手腕。
他实在受不了这黏糊糊的触感。
手指发力,硬生生把那几根绞在一起的惨白手指,一根根掰开。
长孙皇后哭得浑身酸软,力气终究不如他。
被他掰开了双臂。
李承渊猛地往后退了三大步。
脚后跟撞在一个翻倒的青铜酒樽上。
发出“咣当”一声闷响。
他终于拉开了距离,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带着酒气的冷风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抬起手,用灰色毛衣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。
袖口沾满了红色的胭脂膏子。
脸上那块被皇后蹭过的地方,湿漉漉、黏糊糊的。
李承渊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皱成一团的深色水渍。
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他嫌弃地甩了甩手腕。
满脸都写着抗拒和烦躁。
平时连出门都嫌麻烦的人,突然被一个女人抱住痛哭,还蹭了一身鼻涕眼泪。
这简直比让他连着加三天班修发电机还要难受。
李承渊刚缓过一口气。
余光扫见玉阶上的李世民。
大唐皇帝正举着那支滴血的毛笔,扯着嗓门大吼。
“朕今日,找回嫡长皇子!”
“即刻录入玉牒!”
“传朕旨意,立李承渊为大唐皇太子,昭告天下万方!”
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李承渊眼睛一瞪。
脑子里嗡地一声。
这老李是疯了吧?
他脚尖猛地一点地,大步冲向玉阶。
皮靴踩着羊毛地毯,跨过一地的碎瓷片和烂葡萄。
王恩正跪在高几旁边。
双手帮着铺平那卷明黄色的绢布。
李世民的笔尖刚刚落下,在黄绢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李”字。
李承渊冲到了跟前。
他抬起右腿。
军靴的硬底带着风声,狠狠踢在那卷黄绢的边缘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布料抽打声。
黄色的绢布直接从高几上飞了出去。
在半空中展开。
飘飘荡荡地越过玉阶。
最后像一块破抹布一样,盖在了下方那个摔碎的紫檀木托盘上。
李世民的笔尖顿在半空。
毛笔下面空空如也,只剩下一张硬木桌面。
黑红色的墨汁滴在木纹里。
大唐皇帝愣住了。
脸上的狂喜表情僵硬在嘴角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笔下。
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“停停停!”
李承渊伸出双手,在胸前用力交叉挥舞。
他连连后退,像是躲避什么瘟疫。
灰色的毛衣下摆在风中甩动。
“谁说我要当皇子了?”
他扯着嗓门,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。
整个太极殿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红木柱子旁边的火盆里,发出一声“劈啪”的爆裂声。
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,纷纷抬起头。
几百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踢飞圣旨的少年。
下巴碎了一地。
魏征刚止住的眼泪,卡在眼眶里。
长孙无忌跪在酒水里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。
李世民回过神。
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拍。
发出“啪”的一响。
“渊儿!你胡闹什么!”
李世民瞪着通红的眼睛,跨前一步。
“你是朕与观音婢的长子!这大唐的江山,这万乘之尊的位置,本就是你的!”
“朕封你当太子,有何不可?”
“有何不可?”
李承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他指着大殿外面那黑漆漆的夜空。
手指在冷风中点了两下。
“你看看你。”
李承渊嗤笑一声。
“每天天没亮就得爬起来,坐在这破椅子上听这帮老头子吵架。”
“批奏折批到半夜,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够。”
“头发大把大把地掉,还要防着下面的人造反。”
“这就叫万乘之尊?”
他嫌弃地摇了摇头。
“这叫高级苦力。”
李世民被这几句话噎得满脸通红。
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这是祖宗基业!是天下大任!”
他扯着干哑的嗓子争辩。
“别跟我扯什么大任。”
李承渊放下手,插进裤兜里。
“我这人最怕麻烦,能躺着绝不坐着。”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右边那张椅子上瘫软的李承乾。
李承乾满嘴黑血,面如死灰。
李承渊伸出下巴点了点那个方向。
“你看看他。”
“为了这破位子,连亲兄弟都想杀,整天算计这个防备那个。”
“搞得人不人鬼不鬼,裤裆里都兜不住尿。”
“当太子?就为了过这种日子?”
他又转头看向左边跪在地上、一身紫袍的李泰。
李泰此时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,额头的冷汗滴在地上。
“再看看那个胖子。”
“为了讨好你,大冷天搁这儿装孙子舔鞋底。”
“一身的肥肉都透着股算计味儿。”
“你们老李家这门风,我可高攀不起。”
李世民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左手捂住胸口,只觉得心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
闷得喘不过气。
他打下了这片花团锦簇的江山。
这世上无数人为了这把椅子挤破了头,杀得血流成河。
到了亲儿子嘴里,怎么就成了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?
“渊儿!”
长孙皇后缓过气来。
她扶着凤座的扶手,跌跌撞撞地站起身。
眼眶通红,声音凄切。
“娘知道你流落在外,吃了很多苦,怨恨我们。”
“但你身上流着李家的血啊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朝着李承渊伸出双手。
指尖在半空中发着抖。
“你回到娘身边好不好?你要什么,娘都给你。”
李承渊看着长孙皇后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。
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他其实对这对便宜父母没什么怨恨。
毕竟自己是个穿越客,对这具身体的身世没多大共情。
他纯粹就是不想加班,不想当大唐的牛马。
天天在国师府里烤肉看电视,不香吗?
“娘娘。”
李承渊退了半步,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。
“我不怨你们,真不怨。”
他抓了抓后脑勺,有些无奈。
“但我真当不了什么太子。”
“规矩多,活儿重,还天天被人盯着。”
“我就在国师府那个破院子里待着挺好。”
“你们要是真觉得亏欠我。”
李承渊顿了顿。
指尖在裤腿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每个月多给我拨点上好的果木炭,再弄几筐新鲜的羊腰子。”
“比给我这卷破布强一百倍。”
满朝文武听得脑门上直冒冷汗。
房玄龄趴在地上,双手抠着金砖缝隙。
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又被敲碎了一次。
大唐的万里江山,无上的皇权。
在这位皇长子眼里。
居然还不如几筐羊腰子?
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仙脑回路。
李世民僵在桌案前。
右手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。
他死死咬着后槽牙。
看着李承渊那张油盐不进的脸。
打不能打,骂不敢骂。
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,要是逼急了,万一拍拍屁股飞走了怎么办。
这位天可汗,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束手无策。
“行了,礼也送了,话也说清了。”
李承渊仰起头。
看着大殿顶上雕刻的张牙舞爪的金龙。
觉得这地方实在闷得慌。
“你们继续喝,继续跳。”
他转过身。
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留给大殿众人一个起着毛球的灰色背影。
双手插在兜里。
肩膀微微垮着。
踩着地上的碎瓷片和红酒渍,嘎吱嘎吱作响。
大步流星地往殿门外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