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靖把羊皮战报放在紫檀木案几上。
他的手抖得像个漏风的筛子。
羊皮纸擦过桌面,发出一阵沙沙的枯叶声。
李世民一把抓起战报。
由于动作太猛,右手伤口刚结的血痂又裂开了。
一滴鲜血渗出来,糊在战报边缘。
他没管。
视线死死盯在羊皮纸上的墨字上。
“太白山?”
李世民咬着牙,腮帮子上的硬肉鼓起一个大包。
“他跑到终南山后头的太白山脉去了?”
他把战报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砖上。
羊皮纸团弹了一下,滚进角落的阴影里。
太白山。
那地方山连着山,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。
悬崖峭壁刀削斧劈一样直上直下。
别说大军阵型展不开,连马都骑不进去。
“十万大军围山,还抓不住一个人?”
李世民一脚踹在案几的桌腿上。
沉重的木桌晃了晃。
桌上的空茶碗翻倒,顺着边缘滚落,摔在金砖上碎成七八片。
李靖垂着头。
他满头白发在冷风里乱飘,显得有些狼狈。
他咽了一口干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。
“陛下,不是抓不住。”
李靖的声音发涩,像是在嚼干树皮。
“是根本靠不过去。”
……
太白山脚下。
冷风夹着指甲盖大小的雪片,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。
黑压压的十万玄甲军,把进山的山口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黑色的铁甲连成一片铁海。
战马冻得不停打响鼻,呼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没有一个人敢往前迈一步。
所有人都端着长枪,举着盾牌,像防贼一样盯着前方的雪地。
程咬金跨在一台蒸汽摩托上。
他那张黑脸被冷风吹得发紫,胡子上结了一层白霜。
他手里拎着那把宣花板斧。
看着空荡荡的进山道,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冰渣的唾沫。
“都缩着干什么?”
程咬金扯开破锣嗓子大吼。
“殿下只有一个人,还能吃了你们不成!”
“跟俺冲!”
他右手猛地一拧黄铜油门。
“轰隆!”
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煤烟。
红木机车后轮在雪地里刨出一个深坑,猛地窜了出去。
程咬金连人带车,一头扎进前方的雪道。
还没跑出五十步。
雪面下突然传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弹簧声。
“嘎嗒。”
程咬金耳朵尖。
他头皮一麻,下意识地捏死刹车。
两块木质刹车片死死咬住轮毂,发出尖锐的嘶鸣。
机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两丈远,歪倒在路边。
就在他车轮压过的地方。
一个圆滚滚的木头疙瘩,突然顶破积雪,跳了出来。
木头疙瘩只有海碗大小。
外壳是铁松木,表面刻满了一圈圈发红的纹路。
它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
弹跳到齐腰高的高度。
“砰!!!”
木头疙瘩轰然炸开。
没有致命的铁片。
没有淬毒的钢钉。
只有漫天飞舞的黄土烂泥,夹杂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粉色烟雾。
烟雾瞬间膨胀,把方圆三丈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咳咳咳!”
烟雾里传出程咬金撕心裂肺的咳嗽声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粉色浓烟里钻出来。
那张原本黑漆漆的大脸,此刻被染成了滑稽的桃红色。
鼻孔里全是黄泥,眉毛上挂着两坨黏糊糊的烂树叶。
他两只手在脸上胡乱乱抹。
越抹越花。
“这什么味儿!”
程咬金打了个巨大的喷嚏。
一股浓烈的死鱼混着辣椒面的味道,直冲脑门。
呛得他眼泪哗哗往下流。
后方的玄甲军看傻了。
几个副将咽着口水,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不是地雷。
这是李承渊随手点化出来的“跳跳木”。
杀伤力为零。
侮辱性极强。
专门用来恶心人的。
就在粉色烟雾慢慢散去的时候。
一阵让人牙根发软的机械摩擦声,从山口两侧的密林里传了出来。
“咔哒,咔哒。”
沉重的木头齿轮咬合声。
风吹开树冠上的积雪。
露出了藏在林子边缘的真面目。
十几座高达两丈的红木炮塔,静静地立在山岩上。
炮塔底部是粗壮的树根,死死扎进岩石缝隙里。
上半部分,是六根捆绑在一起的长管。
这些管子不是用来射箭的。
管口粗大,里面黑洞洞的。
炮塔的侧面,嵌着一颗硕大的琉璃红眼。
红光闪烁。
琉璃眼珠像活物一样转动,死死锁定了山下的十万大军。
“嗡——”
十几座炮塔同时发出充能的低鸣。
六根长管开始缓慢旋转。
速度越来越快,拉出一圈模糊的红影。
一个胆大的骑兵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。
战马刚踏进百步的红线。
左侧的一座炮塔瞬间转动炮口。
“嘭!”
一声闷响。
一颗拳头大的黑色软木球,带着尖啸射出。
精准无比地砸在那个骑兵的胸口护心镜上。
“咣!”
骑兵被砸得从马背上倒飞出去。
重重摔在雪地里。
他捂着胸口,疼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起来。
张大嘴巴,半天喘不上气。
软木球掉在地上,弹了两下。
连护心镜都没碎。
就是疼,疼得钻心。
十几座红木炮塔,就这样冷冷地俯视着大唐的百官将士。
机轮转动的声音,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能。
将士们站在雪地里。
看着那些冒着白气的炮塔。
又看了看满脸粉色颜料、还在打喷嚏的卢国公。
所有人欲哭无泪。
十万大军。
硬生生被一个人布下的玩具阵,堵在了山沟外面。
强攻?
人家根本没下死手。
这漫山遍野的跳跳木和软木炮弹,摆明了就是在玩游戏。
真要拿命往里填。
不仅抓不到人,十万人全得变成五颜六色的泥猴子。
军阵后方。
马蹄声杂乱地响起。
一辆用八匹纯黑骏马拉着的宽大马车,停在泥水里。
车门被人粗暴地推开。
李世民没等太监搬马扎。
直接从半人高的车厢上跳了下来。
双脚落地。
砸碎了一滩结冰的水洼,溅起一腿冰碴子。
他没穿龙袍。
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黑熊皮大氅。
冷风吹过他熬得通红的眼睛。
他大步越过人群。
将士们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低着头,没人敢说话。
只听见皇帝靴子踩在雪地上的“嘎吱”声。
李世民走到阵前。
他看着被粉色烟雾染成花脸的程咬金。
看着那些藏在树林里、红光闪烁的机械炮塔。
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。
他堂堂天可汗。
百万大军的统帅。
现在连自己儿子的门槛都摸不到。
他一把夺过旁边传令兵手里的牛角大喇叭。
那是一个用黄铜包边的巨大号角,专门用来在战场上喊话的。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他胸口一阵刺痛。
他把大喇叭举到嘴边。
“渊儿!”
李世民嗓子嘶哑,声音顺着铜管放大,在山谷里嗡嗡作响。
惊飞了几只落在枝头上的寒鸦。
“给朕出来!”
他单手举着喇叭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。
“你躲在山里算什么本事!”
“大唐的天下你不想要,你当你的国师也行!”
“没人逼你当太子!”
他在妥协。
大唐皇帝在十万大军面前,向一个跑路的儿子妥协。
只要这小子肯回来。
只要他不坐着那个大铁疙瘩飞得没影。
每天给他送两筐羊腰子又算得了什么。
山谷里只有回音。
“没人逼你——逼你——”
没有半个人影出现。
那些红木炮塔依旧在无声地转动着。
像是在冷眼旁观一场闹剧。
李世民放下大喇叭。
手腕微微发抖。
铜管磕在腰带的玉带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就在他准备再喊第二嗓子的时候。
太白山脉的极深处。
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动静。
“咔……轰隆隆……”
那声音很闷。
像是从地幔深处直接传导上来的。
不是跳跳木的爆炸声。
也不是火炮的轰鸣。
而是一种纯粹的地质挤压声。
李世民脚下的积雪,开始细微地震颤。
雪地上的枯树枝,受到震动,轻轻跳跃了两下。
紧接着。
震动感越来越强。
十万玄甲军的战马开始不安地骚动。
战马互相挤压,发出惊恐的响鼻。
骑兵们死死拽住缰绳,手臂被勒出红印。
“看那山!”
程咬金顾不得擦脸上的泥巴,指着太白山的主峰。
远处的山峰轮廓。
在冬日的阴云下,原本是冷硬死寂的。
但此刻。
山顶的积雪正在大面积崩塌。
白色的雪崩像是一条白色的瀑布,顺着山体疯狂倾泻。
腾起漫天的雪雾。
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。
在那漫天雪雾的中心。
主峰的岩体,竟然在缓缓移动。
不是坍塌。
是向两侧裂开。
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岩石断裂声。
一块巨大的、方圆足有百亩的山体,硬生生从中间剥离。
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黑色煤烟,顺着裂缝直冲云霄。
把天上的阴云生生烫出了一个大窟窿。
李世民手里的牛角大喇叭掉在雪地里。
砸出一个深坑。
他仰着脖子,死死盯着那座裂开的大山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尖啸。
在这剧烈的地质震动声中。
没人知道,那个离家出走的疯子,到底在山肚子里造出了什么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