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红旗“啪嗒”一声砸在甲板上。
溅起几滴咸涩的海水,打在朴正泰的牛皮靴面上。
他那张常年吹海风的粗糙大脸,此刻毫无血色。
下巴耷拉着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只海鸥。
冷风顺着大张的嘴灌进喉咙,呛得他猛烈咳嗽,肺管子一阵火辣辣地疼。
“放箭!放火油!”
副将的嗓音破了调,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鸭。
高句丽的水兵们如梦初醒,慌乱地在倾斜的甲板上奔跑。
有人一脚踩滑,抱着装满火油的瓦罐摔倒。
黑色的油脂流了一地,散发出刺鼻的臭气。
几百艘破旧的木船上,弓箭手死命拉开牛角弓。
弓弦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火把凑上去,箭簇上的麻布瞬间被点燃。
“嗖嗖嗖!”
漫天的火箭腾空而起。
原本灰蒙蒙的登州海面,被这片红光映得通红。
密集的火箭带着风啸声,像是一大群发狂的马蜂,狠狠扑向那座静止在海面上的黑色铁山。
箭雨落下。
没有木板被点燃的噼啪声。
只有连绵不绝的、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碰撞声。
叮叮当当。
铁箭簇撞在两尺厚的生铁装甲上,连个白印都没磕出来。
火花碎了一地。
脆弱的木质箭杆承受不住撞击力,直接从中间折断。
带着火苗的残箭纷纷坠落。
砸进冰冷的海水里,冒出一阵阵白烟,火光瞬间熄灭。
那艘黑色的钢铁战舰依旧停在海浪里,连漆皮都没掉一块。
朴正泰死死咬住舌尖。
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刺激了他的神经,让他从呆滞中惊醒。
“拍竿!用拍竿砸沉它!”
他指着那艘连风帆都没有的怪物,挥舞着手里的长刀。
旗舰两侧,竖着几根三人合抱粗的巨木。
木头顶端包着厚重的青铜刺。
这是水战的利器,砸下去足以把普通楼船拦腰截断。
几十个赤着上身的水手,肌肉贲起,死死拽住粗大的麻绳。
“一!二!放!”
沉重的拍竿带着呼啸的风压,轰然砸落。
狠狠砸向铁甲舰的侧舷。
“咚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海面猛地荡开一圈波纹。
没有铁皮凹陷。
那根包着青铜的巨木,在接触铁甲的瞬间,直接炸开了。
无数尖锐的木刺像暗器一样向四周飞溅。
拉绳的水手被反震力带飞。
重重摔在甲板上,肋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。
岸边。
李承渊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。
海风把他的黑色大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手里端着那个黑色的木质遥控器,大拇指搭在黄铜推杆上。
李世民站在他身后,双手绞在一起。
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。
“承渊,为何不开炮?”
大唐皇帝盯着海面上挨打的铁船,急得直跺脚,泥水溅了满靴子。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。
他空出一只手,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苹果,“咔嚓”咬了一口。
汁水甘甜。
“炮?没装。”
他懒洋洋地嚼着苹果,随手把遥控器上的推杆推到底。
“对付几堆烂木头,用炮太浪费火药钱了。”
遥控器上的小红灯猛地闪烁起来。
海面上的铁甲巨舰内部,传来一声暴怒的机械嘶鸣。
四根粗大的排气烟囱里,瞬间喷出漆黑的浓烟。
锅炉里的火精石疯狂燃烧。
高压蒸汽顺着粗壮的紫铜管道,狠狠撞进底部的轮机舱。
巨舰尾部。
四个直径两丈的青铜螺旋桨开始狂暴旋转。
搅动海水的力量太大了。
原本平缓的海面,瞬间被撕开四条粗大的白色水龙。
海水沸腾,翻滚的白沫带着海底的泥沙不断涌上水面。
没有调头,没有迂回。
李承渊连方向杆都没碰。
两百米长的铁甲舰,就这么直挺挺地、带着排山倒海的动能,往前猛冲。
满舵。
冲撞。
朴正泰站在旗舰船头,感觉脚下的甲板在剧烈晃动。
那座黑铁山岳动了。
速度越来越快。
钢铁船首破开海浪,推起一堵两丈高的白色水墙。
水墙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,当头罩下。
“转舵!快转舵!”
朴正泰的嗓音彻底劈了。
他连滚带爬地往船尾跑,手里的长刀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。
但破旧的木帆船,哪跑得过全速运转的蒸汽动力。
“咔嚓——!”
铁甲舰锋利的撞角,狠狠切进了旗舰的船身。
那声音不像是撞击。
更像是一把快刀切开了一块发脆的冻豆腐。
高句丽这艘引以为傲的主力楼船,在生铁撞角面前,连一息时间都没撑住。
粗壮的龙骨瞬间折断,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木板炸裂。
几寸厚的船底被生生撕开一条巨大的口子。
冰冷的海水像疯了一样倒灌进去。
甲板从中间向上拱起。
铁钉崩飞,扎进周围水兵的皮肉里。
伴随着一声绝望的闷响,整艘楼船被硬生生顶成两截。
几百个高句丽水兵直接被抛到了半空。
有人在空中手舞足蹈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有人直接撞在铁甲舰发烫的钢板上。
皮肉瞬间烫熟,散发出一股焦臭味,随后像破麻袋一样滑进海里。
铁甲舰根本没有减速。
它碾过断成两截的旗舰,继续向前犁去。
前方的十几艘护卫船,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砰!砰!砰!”
连续的撞击声在海面上接连炸响。
木屑横飞。
断裂的桅杆砸进海里,砸起一片片浑浊的水柱。
完整的战船只要碰上那层黑铁装甲,瞬间就碎成满海的烂木渣。
海面成了人间炼狱。
沸腾的蒸汽从铁甲舰的侧舷喷出,烫得周围的海水冒着白烟。
残肢断臂在这滚烫的浪花里上下翻滚。
一名高句丽校尉掉进了海里。
他大口呛着又苦又咸的海水,拼命扑腾着双臂,试图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。
身上的皮甲吸足了水,沉重得像块石头,拉着他往下坠。
“救……救命!”
他吐出一口混着血的水,绝望地向远处的同僚呼喊。
没人理他。
所有落水的人都在疯了一样往外游。
因为铁甲舰开过去了。
但真正的恐怖,在船尾。
四个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高速旋转。
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暗流漩涡。
那股吸力极大,像是一张看不见的深渊巨口。
校尉感觉脚腕被一股怪力死死拽住。
他拼命蹬腿,却无济于事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、向下拖拽。
他绝望地抠住一块碎木板,指甲硬生生在木头上抠出血痕。
“咔巴。”
木板断了。
他整个人被瞬间吸进了白色的浪花深处。
水底传来一声沉闷的绞肉声。
几秒钟后。
一团浓艳的血水,顺着螺旋桨翻出的白沫涌上海面。
混合着碎布条和几截惨白的骨头茬子,随着波浪上下浮沉。
这种漩涡不止一个。
成百上千落水的高句丽水兵,连惨叫都发不出。
就被那股水流卷入船底,绞成了海里的鱼饵。
海浪拍击声、木板碎裂声、水流的轰鸣声,交织成一首凄厉的丧歌。
程咬金站在岸边的泥地里。
他手里的宣花板斧掉在地上,斧柄沾满泥浆。
他两只大肥手死死捂着胸口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忍不住干呕了两声。
这辈子杀人盈野,他从没觉得打仗这么恶心过。
那根本不是战争。
那是碾死虫子。
铁甲舰在敌阵中穿插了三个来回。
黑烟在海面上画了几个巨大的交叉线。
所过之处,寸草不生。
不到半个时辰。
海风依旧冷冽,吹散了部分浓烟。
但海面上,再也看不到一艘完整的高句丽战船。
几百艘船,全变成了漂浮的碎木板和烂帆布。
几只灰白色的海鸥盘旋着落下,低头啄食着浮在水面上的碎肉。
在视线的极尽处。
唯一一艘在外围巡风的轻便快船,正借着风向疯狂向东逃窜。
船舱里。
负责传令的信使瘫坐在满是积水的木板上。
他两眼发直,瞳孔涣散。
裤裆里散发着难闻的骚臭气。
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嘟囔声,双手死死抱着脑袋,连自己叫什么都吓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