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厉的牛角号声撕裂了登州港的冷风。
“呜——!”
号音带着劈叉的颤音,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。
登州刺史刘文刚从泥坑里爬起来。
听到这声音,他双腿一软,再次跪在了满是贝壳渣的沙地里。
膝盖被锋利的碎贝壳划破皮,血渗进脏泥里。
他连滚带爬地扑向一截烂木桩,死死抱住。
“是高句丽的水军!”
刘文扯着嗓子大喊,声音破了音。
“他们趁着大雾,摸进近海了!”
海平线上。
那一排排黑点迅速放大。
几百艘破旧的木制战船,挂着发黄的麻布帆。
像是一群闻到死肉味的食腐鸟。
海风送来发酸的桐油味和浓烈的敌意。
李世民左手猛地攥紧了大氅的领口。
他大步跨到栈道边缘,军靴踩碎了一块烂木板。
远处的敌船上,隐约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举起的火把。
“这帮高句丽的杂碎。”
李世民咬着后槽牙,腮帮子上的硬肉鼓了起来。
“见我大唐在海边动土,想来烧船坞?”
程咬金把手里的宣花板斧往沙地上一顿。
砸起一捧湿沙。
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,用力搓了两下。
“陛下,俺带兄弟们去岸防营推八牛弩!”
“来一个俺射沉一个!”
“射个屁。”
李承渊靠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。
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红苹果。
“咔嚓”咬了一口。
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,他用手背随意抹掉。
他看着那几百艘破木船。
又回头看了看趴在沙滩上的钢铁巨兽。
“人家大老远跑过来给咱们送柴火,你拿弩箭扎人家干嘛?”
李世民转过头,急得官靴在烂泥里踩出一个深坑。
“承渊!那可是几百艘战船!”
“咱们这新船还没下水,要是被他们扔了火油罐子,这铁皮也得烤得烫手啊!”
李承渊把吃剩的苹果核随手一抛。
果核滚进泥水坑里。
他拍了拍手,走到那台连接着船坞滑轨的木质控制台前。
“那就让它下水。”
他握住那根粗大的青铜拉杆。
墨渊站在旁边,老脸煞白。
他缺了门牙的嘴巴大张着,冷风直往里灌。
“国师!滑轨的油脂还没涂匀!”
“这么大的铁船,硬拉下水,滑道会断的!”
李承渊没理他。
他单手发力,青铜拉杆被他狠狠往下一压。
“咔哒!”
机簧咬合的脆响在海风中异常清晰。
固定钢铁巨舰的几根粗大铁锁,瞬间崩断。
断裂的铁环像炮弹一样飞出去,砸穿了远处的一间茅草屋顶。
庞大的钢铁战舰失去了束缚。
它顺着三十度倾斜的沙滩滑轨,轰然向下滑动。
“嘎吱——轰隆隆!”
这是几千吨生铁和黑金木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声音太大了。
盖过了海浪的咆哮,盖过了高句丽水军的战鼓。
李世民觉得脚下的沙滩在剧烈跳动。
他站立不稳,只能伸手扶住越野车的车门。
车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。
巨舰滑动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底部与滑木剧烈摩擦,瞬间爆出大团大团的火星。
火星点燃了滑木上的动物油脂。
一条两百多丈长的火龙,在巨舰腹部腾起。
焦糊味刺鼻。
巨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,一头撞进了冰冷的海水中。
“轰——!!!”
那不是落水声。
那是陨石砸进海洋的爆鸣。
钢铁舰艏粗暴地撕开了海面。
几百吨海水被瞬间挤压成一堵白色的水墙。
水墙高达三丈,遮住了正午的阳光。
巨大的反冲力让海滩上的沙子如同雨点般倒飞而出。
砸在越野车的车皮上,劈啪作响。
“退!快退!”
李靖嘶吼着,死死拉住程咬金的甲胄后领。
两人连滚带爬地往高处的土坡上跑。
巨浪倒卷回海滩。
登州港那些停靠在岸边的破旧渔船,在这股水墙面前就像是纸糊的玩具。
十几艘渔船直接被海浪托上了半空。
然后重重地砸在泥地上。
船板碎裂,桅杆折断,碎木头飞得到处都是。
刘文被涌上来的海水拍了个正着。
他整个人在泥水里翻滚了七八圈,嘴里灌满了又咸又苦的海水。
他趴在一块破船板上,大口往外呕酸水。
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。
海面在剧烈沸腾。
巨舰入水后,由于庞大的体积和重量,生生在海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周围的海水疯狂倒灌进漩涡里。
又被铁壳粗暴地挤出去。
波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,原本平静的近海,瞬间变成了一锅煮沸的开水。
“老李,看看这排水量。”
李承渊站在一块没被海水淹没的礁石上。
他鞋面干干净净,没沾一滴水。
他指着那艘稳稳浮在海面上的钢铁怪物。
“这排水量,比高句丽的国土还大。”
巨舰稳住了船身。
黑铁装甲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光。
它像是一座拔海而起的黑色山岳,死死钉在浪涛中。
海浪拍打在两尺厚的铁壳上,只能撞出一些可怜的白沫。
“开炉。”
李承渊按下了手里的黑色遥控器。
巨舰内部,早就堆满火精石的锅炉瞬间点燃。
“嗡——!”
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从铁甲内部传出。
水面被震出一圈细密的波纹。
紧接着。
位于舰岛后方的四根巨大排气筒里,猛地喷出四股浓黑的烟柱。
黑烟冲天而起。
像四条翻滚的黑龙,直刺云霄。
海风吹不散这浓烟。
短短几十个呼吸。
登州港上空的天,黑了。
大片大片的黑烟遮蔽了太阳,在海面上投下大块大块压抑的阴影。
刺鼻的煤焦油味顺着海面狂飙。
高句丽的舰队,此刻距离登州港只剩下不到五里。
旗舰上。
高句丽水军统领朴正泰,正大马金刀地坐在甲板的交椅上。
他穿着一件镶着铜钉的皮甲。
手里端着一碗烈酒。
他看着远处登州港上升起的黑烟。
嘴角咧开,露出两颗焦黄的门牙。
“大唐的旱鸭子,果然不识水性。”
朴正泰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,酒水顺着胡须流下。
“咱们的火箭还没射,他们的船坞自己就着火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船头。
海风吹得他皮甲上的铜钉叮当乱响。
“传令全军!加速满帆!”
朴正泰拔出腰间的长刀,刀尖指向大唐的海岸线。
“烧光他们的破木板!把那个什么狗屁国师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!”
旗舰上的战鼓擂响。
“咚咚咚咚!”
几百艘木船借着风势,像群饿狼一样扑向登州。
突然。
旗舰剧烈摇晃了一下。
朴正泰没站稳,往前踉跄了两步,膝盖重重撞在船帮上。
“怎么回事?碰见暗礁了?”
他死死抓住缆绳,怒吼出声。
“将……将军!水!”
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。
朴正泰低头看向海面。
一股反常的巨浪,正迎面撞来。
那是铁甲舰下水时掀起的余波。
白色的水墙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,狠狠拍在船头上。
“咔嚓!”
旗舰的撞角直接断裂。
木板崩飞,海水倒灌进甲板。
几十个高句丽水手被这股怪浪直接卷进了海里,连个泡都没冒。
周围的几艘小战船更惨。
直接被浪头掀翻,底朝天扣在海面上,木板四分五裂。
水军阵型瞬间大乱。
战船互相碰撞,断裂的船桨在水面上飘得到处都是。
朴正泰死死抱着主桅杆,浑身湿透。
海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又咸又涩。
他抹了一把脸,用力眨开眼皮。
“这浪是哪来的?”
他惊恐地看向前方。
前方的海雾被那四道冲天的黑烟撕开。
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朴正泰的旗舰。
他仰起头。
脖子因为过度后仰而发出骨骼的脆响。
一堵黑色的铁墙,出现在他眼前。
那是一座山。
一座在海面上移动的黑铁山岳。
两尺厚的生铁装甲上,还挂着白色的海盐结晶。
没有风帆,没有木桨。
只有四根喷吐着黑烟的巨大烟囱。
那钢铁怪物破开海浪,带着一往无前的狂暴动能。
向着高句丽的舰队碾压过来。
水声在钢铁船首的撞击下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。
朴正泰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。
他张着嘴,灌进了一大口冰冷的海风。
那是船?
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不用木头造的船?
铁怎么可能浮在水上?
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这堵黑铁墙彻底碾碎了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。
在这寒冷的海风中,冒着一丝微弱的白气。
朴正泰手里的指挥红旗,从他僵硬的指尖滑落。
“啪嗒。”
旗杆掉在满是积水的甲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