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千名玄甲军冲进了登州东侧的原始森林。
这片林子不知道长了多少年。
树皮上挂满发灰的干苔藓。
阳光被浓密的树冠挡在外面,林子里透着股阴冷的霉味。
“砰!”
一记沉闷的撞击声。
一名校尉双手握着开山斧,狠狠劈在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根部。
火星子在昏暗中炸开。
斧刃倒卷出一个豁口,树皮上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校尉倒抽一口冷气。
虎口震裂了,血水顺着手腕淌进护臂里。
“这特娘的是铁打的树?”
他甩了甩发麻的右手,把斧头往烂泥地里一扔。
几千号人砍了半个时辰。
满地都是崩坏的斧头和锯条。
几百棵老树连晃都没晃一下,死死扎根在冻土里。
李承渊蹲在森林外围的一截枯木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草棍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听着林子里杂乱无章的敲击声,他翻了个白眼。
“老李,让你的人撤出来。”
李承渊站起身,把烟草棍塞回兜里。
“照这速度,等船造好,海里的鱼都老死三代了。”
李世民正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热水。
冷风一吹,水面泛起一层白雾。
他转头看向李承渊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承渊,这神仙木太硬,钢锯都拉不开。你要亲自动手?”
李承渊没搭理他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遥控器。
大拇指在上面的红漆按钮上重重一按。
大地猛地震颤了一下。
停在码头废墟上的那台九米高变形金刚,胸腔内的锅炉猛然轰鸣。
两股灼热的白汽从肩部排气管喷出,冲散了海边的薄雾。
它迈开沉重的机械腿,大步朝森林走来。
“哐当——咚!”
机械巨足踩在冻土上,留下两尺深的坑印。
变形金刚走到森林边缘,巨大的机械臂向前伸出。
五根精铁打造的手指猛地张开。
它没有用锯子。
直接对准一棵十几米高的古松,一脚横踹过去。
“咔嚓!”
坚硬无比的树干,在数吨重的钢铁动能面前,脆弱得像根干脆面。
古松从根部断裂,木屑像下雨一样往四周飞溅。
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,压倒了一大片灌木,掀起漫天枯叶。
李世民手里的搪瓷缸子一抖。
半杯热水泼在官靴上,烫得他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眼巴巴地看着那台钢铁怪物在林子里横冲直撞。
一脚一棵。
一拳倒一片。
不到半炷香的功夫。
森林外围被生生清出一大块空地。
几百根粗壮的千年原木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脂香味。
墨渊带着几十个徒弟跑了过来。
他们拿着粗大的麻绳和铁索,手脚并用地爬上原木。
“快!绑上铁链!用车拉!”
墨渊嘴里缺了门牙,漏风的嗓音在林子里回荡。
十二辆蒸汽越野卡车倒进林地边缘。
铁链挂在拖车钩上。
引擎咆哮,车轮在烂泥里疯狂打滑,甩出大片黑泥。
沉重的原木被强行拖拽出森林,在海滩上犁出一条条深深的沟壑。
登州港的废弃码头旁。
一片长达三百米的平整沙滩被清理出来。
海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卷起白沫。
墨家子弟拿着铁锹,在沙滩上挖出一条巨大的长沟。
冰冷的海水倒灌进沟里,冻得他们双腿发紫。
没人在乎。
他们疯狂地打下固定用的木桩。
大唐第一座露天船坞,以一种粗暴的方式迅速成型。
几百根千年神木被堆在沟槽中央。
层层叠叠,像是一座小山。
木头表皮粗糙,散发着古老沉闷的气息。
李承渊脱下厚重的外套,扔在越野车的前盖上。
他穿着灰毛衣,踩着满地泥沙,走到那堆神木前。
“都退后。”
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。
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冷意。
墨渊赶紧招呼弟子们往后退,直到退开三十步远。
他一双老眼死死盯着李承渊的背影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李承渊抬起双手。
指尖泛起刺眼的幽蓝色光芒。
那光芒如同液态的水银,顺着他的指缝倾泻而下。
瞬间蔓延到整座木山上。
蓝光将几百根神木完全包裹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!”
一阵让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从蓝光中心爆发。
那不是金属的碰撞声。
而是千万根木材纤维被强行撕裂、扭曲、重新编织的动静。
声音低沉且密集,听得人胃里阵阵翻江倒海。
树皮剥落。
木质部的汁液在点化之力的催逼下瞬间沸腾。
一缕缕白烟从木头缝隙里冒出来,带着刺鼻的焦木味。
原本散乱的几百根原木,开始互相吞噬融合。
它们的纹理交错在一起,硬生生挤压成一根整体。
体积在缩小,密度却在以恐怖的速度攀升。
墨渊跪在泥沙里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用来记录的破木板。
指甲深深抠进木刺里,划出几道血痕。
他看着那根正在成型的巨型木条,干瘪的嘴唇疯狂哆嗦。
“这违背了鲁班书上的承重法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,牙齿咬到了舌尖。
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他却连咽唾沫都忘了。
“没有榫卯,没有鱼鳔胶,木头怎么能自己长在一块?”
旁边的一个年轻弟子更是看痴了。
他手里的炭笔在木板上无意识地划动,划到最后只剩下一团乱麻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炭笔断了。
他直接咬破自己的食指,用冒血的手指在衣摆上画着那融合的轨迹。
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满是沙子的衣领上,混成一滩黄泥水。
这群古代的技术疯子,正在经历一场粉碎认知的风暴。
蓝光渐渐收敛。
一根长达三百米、宽约五丈的超级龙骨,静静地卧在船坞的泥水里。
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金光泽。
表面平滑如镜,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。
海浪拍打在上面,竟然发出了类似撞击铁锭的闷响。
李世民站在高处。
冷风吹过他的狐皮大氅,他却感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根龙骨的规模,比大唐最大的楼船还要长出五倍。
这哪里是船。
这是一座能在海上移动的岛屿。
李承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。
点化这么大的物件,确实费了点力气。
他走到一旁,从卡车车斗里拎起一瓶矿泉水,拧开盖子灌了两口。
“继续。”
他指着后面陆续运来的木材。
“把肋骨和外壳的架子搭起来。速度快点。”
接下来的半天。
墨家和公输家的人彻底陷入了癫狂。
他们把图纸甩在一边,全凭李承渊的指挥。
巨木被一根根送上去。
蓝光一次次亮起。
船的肋骨、甲板、多层舱室,像搭积木一样迅速生长。
三百米长的巨舰框架,在黄昏前彻底成型。
高耸的船舷像一面黑金色的城墙,挡住了海平面的余晖。
但李承渊觉得还不够。
他走到几辆满载着生铁锭的卡车前。
这些铁锭原本是用来修补火车的备用材料。
李承渊伸出脚,踢翻了车斗的挡板。
几千斤重的生铁锭稀里哗啦滚落在沙滩上,砸出一个个沙坑。
“防锈太麻烦。”
他看着巨大的木质船壳,自言自语。
“海里的盐分重,木头早晚得泡酥。”
蓝光再次从他掌心亮起。
这次的光芒带上了一丝暗红色的炽热。
地上的生铁锭在蓝光的牵引下,缓缓漂浮起来。
铁块在半空中融化。
变成一团团滚烫的铁水,却没有掉落在地。
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,飞向巨舰的外壳。
铁水接触到黑金木的一瞬间。
爆发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木材和铁水并没有排斥,而是在点化之力下强行咬合。
生铁沁入木纹,在木壳外部形成了一层厚达两尺的黑色装甲。
整艘战舰的外壳,瞬间从木质变成了冷硬的铁灰色。
装甲表面布满了粗犷的金属颗粒。
庞大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登州的海滩上。
它的阴影拉得很长,把整个码头都笼罩在黑暗里。
海水在它身下冲刷,显得无比渺小。
李承渊长出了一口气。
他把空塑料瓶捏扁,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篓。
“完工。”
他转过身,准备叫李世民安排下水。
就在这时。
一直盯着海面的程咬金,突然抬起手。
他揉了揉眼睛,指着东方天际线。
“陛下!那是什么?”
程咬金粗犷的嗓门在海风中有些发劈。
海风送来了一股比死鱼更难闻的腥臭味。
夹杂着微弱的木头朽烂气息。
海平面的尽头。
薄雾被风吹散。
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,像是一群附骨之蛆,正随着海浪上下起伏。
正飞速朝着登州港的方向涌来。
数量之多,几乎遮蔽了半边海域。
黑点在视线中迅速放大。
那是无数面挂着破烂帆布的诡异船只。
战舰还没下水。
不速之客,已经到了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