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的手指死死扣在电视机的红木外壳上。
指甲用力,刮掉了一小块清漆。
他瞪着黑漆漆的玻璃屏幕,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。
他转过头,盯着李承渊。
“插回去。”
李世民嗓音发干,带着点商量的急切。
“就看一眼,看那猴子怎么拜师学艺。”
李承渊把手里的粗铜插头往身后一抛。
铜柱砸在青砖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。
“没电了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灰,语气敷衍。
“这机子散热不行,再放下去,里面的显像管就烧穿了。”
李世民咬紧后槽牙,牙关磨出咯咯的闷响。
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。
想发火,又舍不得砸了这装满神仙戏码的方盒子。
他只能一屁股坐回皮沙发里,把沙发垫压出一个深坑。
就在这时,小兕子晃了晃李承渊的毛衣下摆。
她仰着小脸,肉乎乎的下巴挂着一点油渍。
“哥哥。”
她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电视里的蓝水好漂亮,兕子想吃海里的大鱼。”
李世民正愁没地方撒气。
听到女儿的话,他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想吃鱼?这有何难!”
李世民转头对着院门外大吼。
“王恩!滚过来!”
老太监连滚带爬地跨过门槛,拂尘扫了一地灰。
“老奴在!”
李世民指着北方。
“传旨兵部,动用八百里加急驿站。”
“去渤海湾,给公主运十条最大的海鱼回来!”
李承渊坐在沙发扶手上,打了个绵长的哈欠。
他揉了揉发困的眼角。
“老李,你恶心不恶心。”
“八百里加急跑回长安,那鱼早就死透了。”
他嫌弃地皱了皱鼻子。
“死鱼肉发柴,还带着股腥臭的铜绿味。”
“那种垃圾,你喂狗,狗都不吃,还想拿给兕子吃?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把训斥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依国师的意思,这长安城又不靠海,怎么吃活的?”
李承渊站起身。
他弯腰把兕子抱起来,捏了捏她软乎乎的小脸蛋。
“长安没海,咱就去海边。”
他踢了一脚旁边的红木茶几。
“墨渊!”
李承渊对着院墙外喊了一嗓子。
不到十个呼吸。
墨渊顶着乱糟糟的头发,手里攥着一把钢扳手,冲进后院。
他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机油印子。
“国师有何吩咐!墨家子弟随时待命!”
“叫上科学院里手脚麻利的。”
李承渊抱着兕子往外走。
“带上锯子和焊枪,跟我去登州港。”
李世民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个远去的灰色背影。
他看了一眼黑屏的电视机,又看了看院门。
皇帝在心里挣扎了三秒钟。
他猛地站起身,扯过挂在衣架上的黑大氅。
“备车!朕也要去!”
……
两天后。
登州港。
灰蒙蒙的天压在海平面上。
冷风卷着白色的海浪,狠狠拍打在暗礁上,碎成一蓬蓬白沫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,夹杂着死鱼烂虾的腐臭。
几只灰白色的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,发出凄厉的叫声。
十二辆黑色的蒸汽越野卡车,轰鸣着冲破了海边的薄雾。
巨大的橡胶轮胎碾过沙滩。
把满地的碎贝壳碾成白色的粉末。
车队在破败的木制码头前停下。
排气管喷出一大团刺鼻的白气。
引擎熄火。
登州刺史刘文正端着一碗热汤面,蹲在衙门后院吸溜。
听到海边传来的巨响,他手一抖。
粗瓷大碗砸在青石板上,滚烫的面汤溅了他一靴子。
他顾不得烫,提着官服下摆就往外跑。
刚跑到码头,刘文腿就软了。
他看到了那件熟悉的明黄色龙袍。
大唐皇帝正站在一辆黑色的钢铁怪车旁边,皱着眉头捂着鼻子。
“皇……皇上!”
刘文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。
他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。
由于冲得太猛,脑袋直接磕在了一块长满青苔的木板上。
头顶那顶乌纱帽飞了出去。
在空中翻了两圈,准准地掉进了一个装满死鱼内脏的污水坑里。
黑色的污水瞬间没过了帽顶。
刘文看都没敢看那帽子一眼。
他趴在泥地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额头贴着湿冷的木板,牙齿打架的声音在海风里清晰可闻。
李承渊推开车门跳下来。
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,领口竖起,挡住海风。
他迈开长腿,踩在码头的木栈道上。
“嘎吱。”
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一块腐朽的边缘直接断裂,掉进下方的海浪里。
溅起一小团水花。
李承渊停下脚步。
他打量着停靠在码头两旁的大唐水师战船。
木质的船体,挂着发黄的粗麻帆布。
船板缝隙里填着发黑的桐油,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怪味。
海浪一打,整条船都在随波摇晃,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墨渊从后面的卡车上跳下来。
他带着几个墨家弟子,手里拎着检测用的铁锤。
墨渊走到一艘三桅帆船旁。
他抡起铁锤,对着船身侧面的龙骨位置,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。
“咚。”
声音发闷,像是在敲一块烂棉花。
木屑簌簌往下掉。
墨渊转过头,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“国师,这木头死了。”
他用袖子擦了擦锤头上的水渍。
“榫卯松动,龙骨发脆。别说装蒸汽锅炉,放台抽水机上去,震两下就得散架。”
李承渊走到栈道边缘。
他看着海水里那些长满藤壶的木头船底。
嫌弃地撇了撇嘴。
“就这种破烂,一阵风刮过来就能吹散。”
他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文。
“你们平时就开这玩意儿下海?”
刘文吓得直哆嗦。
他抬起满是黑泥的脸,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“回……回国师。”
“这已经是水师最好的楼船了……能……能扛住近海的风浪,打海盗足够了。”
李世民走上前。
他看着这群丢人现眼的破船,心头火起。
他抬起一脚,重重踢在刘文的肩膀上。
“废物东西!”
刘文被踢得在泥水里滚了两圈,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咱们是来抓大鱼的。”
李承渊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。
他看着苍茫的海面,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。
“海里真正的大鱼,比这几艘破船加起来还要大。”
“坐这破木板出去,鱼没抓到,先去龙王爷那儿报道了。”
李世民皱起眉头。
他搓了搓冻得发凉的手背。
“那怎么办?回长安?朕看这海风吹得人头疼。”
李承渊没理他。
他转过身,视线越过破败的码头。
看向海岸线以东的十几里外。
那里有一座连绵的青山。
山势陡峭,直插入海。
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古树,树冠浓密,颜色深得发黑。
那是登州附近的一片原始森林。
李承渊伸出右手,指着那片黑压压的山头。
海风吹乱了他的短发。
他眯着眼,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机械狂热的笑意。
“那片木头看着不错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身旁的越野车车门。
“老李,让人去砍了。”
“咱们造一艘能在海上横着走的巨无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