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早晨，透着股干冷的生铁味。
朱雀大街上的白炽灯刚刚熄灭。
李世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，眼角硬生生挤出两滴浑浊的泪花。
他昨晚几乎没合眼。
满城的亮光晃得他心神不宁，在龙榻上翻来覆去烙了半宿的饼。
他踩着国师府高高的门槛走进去。
黑色的官靴底在青石板上用力蹭了蹭，刮掉两块沾着的冻硬泥巴。
后院里没见到平时扫地的木头人，却传出一阵阵古怪的声响。
“哐当！”
“吃俺老孙一棒！”
声音尖锐，带着金属特有的嗡鸣回音。
李世民顺着声音绕过回廊。
他看见李承渊正瘫在一张软塌塌的棕色皮沙发里。
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，嘴里咬着半根炸得金黄的油条。
李承渊正对着前方一个半人高的红木方盒子，笑得肩膀直抖。
那盒子顶上竖着两根铜管天线。
正面镶着一块平整的厚玻璃。
玻璃里头，竟然有五颜六色的光影在疯狂跳动。
“承渊，你这又捣鼓出什么妖物了？”
李世民揉了揉发干的眼睛，快步走过去。
他以为是皮影戏。
可皮影戏哪有这么真切的颜色？
那树叶绿得能滴出水，人物的头发丝在风里飘的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李承渊头也没回。
往旁边挪了挪屁股，腾出半个位子。
“这叫电视机。”
他伸出咬了半截的油条，指着屏幕。
“我用神念录的西游记，刚剪好第一集，看着解闷。”
李世民凑近了两步，呼吸猛地一滞。
玻璃屏里，一只满身金毛的雷公嘴猴子正挥舞着一根金光闪闪的铁棍。
棍子挂着风声砸下去。
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瞬间炸成一团浓稠的黑烟。
画面一转。
山崩地裂。
巨大的碎石块带着呼啸声，像是在往屏幕外面飞砸过来。
李世民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脖子，差点闪了腰。
他倒抽一口凉气，觉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。
那猴子翻了个跟头，直接冲上云霄。
这画面太活了。
比宫里那些干巴巴的百戏和木偶戏强了一万倍。
大唐皇帝的脚再也挪不动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李承渊旁边的空位上。
皮沙发被他沉重的身体压得往下陷了个深坑，发出“噗”的一声闷响。
玻璃屏里开始演猴子大闹天宫。
李世民盯着屏幕，连眼皮都舍不得眨一下，生怕漏掉一个动作。
看到天兵天将被猴子打得落花流水、丢盔弃甲。
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。
“好！这棍法刚猛！有大将之风！”
那一声脆响，拍得他自己大腿火辣辣地疼，他却只顾着咧开嘴乐。
屏幕画面一转。
猴子被压在五指山下。
风吹雨打，猴子扒着石头缝，凄凉地啃着几颗长毛的野桃子。
李世民脸上的笑全没了。
他腮帮子上的肌肉阵阵跳动。
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这玉帝老儿，真是不识用人之道！如此猛将，怎能当只猴子耍？”
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紫砂壶，拔掉盖子。
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凉透的剩茶。
茶水顺着下巴流进龙袍领口。
冰凉的水滴贴着温热的皮肉，他连擦都没擦，双眼依然死死锁在屏幕上。
第一集播完了。
屏幕一黑。
紧接着爆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雪花点，发出“滋滋”的刺耳噪音。
李世民猛地坐直身子。
他用力推了李承渊的肩膀一把。
“猴子呢？后来怎么样了？那五座破石头山压不死他吧？”
李承渊把手里的搪瓷缸放下，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没了。”
他伸了个绵长的懒腰，骨头节咔吧作响。
“这东西得一集一集做。我脑子里倒是有画面，但得拿真人来套模子。”
大门外。
一个老太监弓着腰，踩着碎步慌慌张张地跑进来。
“陛下，早朝的时辰早过了，百官都在太极殿候着您呢。”
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。
李世民头也没回。
他抓起沙发上的一个软布靠枕，狠狠砸在老太监的脚尖前。
“朝什么朝！去告诉他们，有本自己批，无本给朕退朝！”
老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，捡起靠枕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院子。
李世民转过头。
两眼冒着绿光，盯着李承渊。
“缺什么模子？朕这就去给你找！”
“你要多少人？左右牛武卫两万兵马够不够你套的？”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他指了指院子门口正探头探脑的长孙无忌。
“倒也不用那么兴师动众。”
“比如那猪八戒，得找个体态丰满、肚子大，看起来又透着点精明的。”
李世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一眼锁定了正躲在月亮门后的长孙无忌。
大唐皇帝猛地窜起来，三两步冲到门口。
一把揪住长孙无忌宽大的官服衣领。
硬生生把这位国舅爷拖进了后院。
长孙无忌吓得官帽都歪到了后脑勺上。
“陛下！臣有要事启奏，陇右道的奏折……”
“少跟朕废话！”
李世民把他按在一张掉漆的木板凳上。
顺手从旁边的杂物堆里捡起一把豁了口的铁钉耙。
直接塞进长孙无忌的手里。
“拿着！”李世民命令道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长孙无忌双手握着沉甸甸的钉耙。
满脸茫然，胖乎乎的圆脸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李承渊拿着个类似罗盘的木板，走到长孙无忌面前。
对着他上下扫了一圈。
木板上闪过一道微弱的蓝色光条。
“行了，体型数据录进去了。”
李承渊坐回沙发，按了遥控器上的几个按钮。
电视屏幕再次亮起。
这次，画面里多了一头肥头大耳的猪妖。
那走路外八字的姿势，那挺着大肚皮乱晃的模样，跟长孙无忌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长孙无忌盯着玻璃屏。
手里的钉耙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青砖地上。
他指着电视里的猪妖，厚嘴唇一阵哆嗦。
“这……这是臣？”
李世民根本没搭理他。
他重新扑回沙发上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的新剧情。
“快！继续放！那猴子到底从山底出来了没？”
太极殿内。
百官站得腿肚子发酸，等了一个多时辰，也没见着皇帝的影子。
魏征气得下巴上的胡子乱抖。
他一甩长袖，冷着脸直接冲出了皇宫，直奔国师府。
魏征踩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后院。
硬底官靴在青石板上踏出怒气冲冲的闷响。
“陛下！荒淫怠政，此乃亡国之兆！”
他扯开嗓门大吼。
声音洪亮如钟，震得头顶槐树上的枯叶飘落下来几片。
李世民充耳不闻。
他正看着电视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。
画面中，唐僧念起紧箍咒。
猴子疼得在泥地上满地打滚，双手死死抓着头上的金箍。
李世民急得直拍面前的红木茶几。
茶几被他拍得震天响，上面的茶碗跳起半寸高。
“蠢物！那分明是个妖怪！这和尚连个好赖人都分不清，杀了好！”
他恨不得钻进玻璃屏里，夺过金箍棒，替那和尚把妖精砸个稀烂。
魏征大步走过去。
准备一把拉起这位沉迷玩乐的皇帝。
他刚伸出右手。
余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发光的红木盒子。
玻璃屏上，白骨精化作一股惨白的阴风，张牙舞爪地扑向屏幕。
魏征的手死死僵在半空。
他张开的嘴没合上。
喉咙里准备好的那堆圣人大道、治国之理，全卡在了嗓子眼里，憋得他满脸通红。
他的视线被那会动的逼真画面死死锁住。
腿像灌了铅，一步也挪不动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魏征慢慢收回僵硬的手臂。
他左右转动眼珠看了看。
走到院墙角，弯腰搬起一张掉漆的矮脚小板凳。
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后面。
他放下板凳，拢了拢深色的官服下摆，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。
长孙无忌站在旁边，默默递过去一把刚炒好的葵花籽。
魏征顺手接过来。
两个大唐的顶级文臣，加上一个大唐皇帝。
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发光的方盒子，活像三尊泥塑的菩萨。
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磕瓜子的“咔吧咔吧”声。
“第二集怎么又没了？”
李世民把手里的空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。
他转头看向李承渊，眼底爬满了红彤彤的血丝。
“承渊，别偷懒，赶紧把第三集弄出来给朕看！”
魏征也在后面帮腔。
他吐掉一口瓜子壳，两道浓眉紧紧皱在一起。
“这和尚太过愚钝，国师，后面的剧情可是这猴王受委屈回花果山了？”
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，急得连屁股底下的小板凳都翘起了一条后腿。
李承渊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。
他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填不满的大坑。
这三个老男人，从早上太阳刚升起，一直蹲到日头偏西。
连午饭都没吃一口。
就在这儿扯着脖子疯狂催更。
“不弄了，脑仁疼。”
李承渊站起身。
他完全无视李世民抗议的急切眼神。
直接绕到电视机后面，伸手握住那根连接插座的粗大铜插头。
手腕一发力，用力拔了下来。
“啵。”
插座处火花一闪而过。
电视屏幕瞬间缩成一个惨白的小光点，随后彻底黑了下去。
“哎！”
李世民猛地从沙发上蹦起来，急得伸手去抓李承渊的袖子。
魏征手一抖，一把瓜子全掉在了泥地上。
就在这时。
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。
“吧嗒，吧嗒。”
小兕子穿着件粉色的绣花小棉袄，跑得脸蛋红扑扑的。
她一头撞在李承渊的腿上。
两只小手死死拽住他的灰色毛衣下摆。
她仰起头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那个变黑的木盒子。
“哥哥。”
兕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指头，指着黑漆漆的屏幕。
刚才她在走廊柱子后面看了一小会儿。
东海龙宫里那些游来游去的虾兵蟹将，让她挪不开眼。
她咽了一口口水。
喉咙里发出清晰的“咕咚”声。
“电视里的蓝水好漂亮。”
“兕子想吃海里的大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