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轮在渭水河道里疯狂旋转。
木板拍击水流,激起一丈多高的白沫。
水汽扑在岸边众人的脸上,冷冰冰的。
发电机顶端的巨大红色转子化作了一团模糊的虚影。
铜线切割磁场。
看不见的电流顺着导线,一路狂奔,冲进了那个脆弱的玻璃泡里。
钨丝亮了。
起初只是一抹暗弱的橘红。
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香头。
李淳风蹲在泥地里,探着脖子。
他失望地咂了一下嘴。
“就这点亮?还不如贫道炼丹炉里的火星子。”
他话音刚落。
“嗡——”
玻璃泡里传出一声细微的蜂鸣。
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钨丝,瞬间从橘红转为炽白。
刺眼的白光轰然爆发。
像是一把雪亮的利剑,直接捅穿了昏暗的河滩。
没有摇曳的阴影。
没有燃烧的黑烟。
那种纯粹的、冷硬的白光,瞬间把方圆十几丈照得纤毫毕现。
李淳风首当其冲。
他正伸着脖子往前凑,强光直接扎进他的眼睛里。
“啊!”
他惨叫一声,双手捂住眼睛,整个人向后翻倒。
后脑勺重重磕在烂泥里,溅起一片泥水。
袁天罡吓得两腿发软。
他往后退了两步,左脚绊右脚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他双手死死撑着地,指甲抠进冻土里。
“太阳……抓住了太阳!”
他嗓音嘶哑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那光太不讲道理了。
几百个墨家和公输家的汉子,原本还站得笔直。
白光亮起的瞬间,他们齐刷刷地矮了半截。
双膝重重砸在河滩的鹅卵石上。
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,不敢直视。
有人双手合十,对着那颗玻璃灯泡疯狂磕头。
额头磕破了皮,血顺着鼻梁往下流。
他们造了一辈子木头机关,从未见过不用火就能发光的神迹。
李世民站在十步开外。
强光打在他的脸上,照出了他眼角的细纹。
他猛地闭上眼,眼泪被强光刺激得涌了出来。
顺着眼角滑进胡须里。
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天子剑。
手掌滑了一下,摸了个空。
他咬着舌尖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,强迫自己睁开眼。
那颗拳头大的玻璃球,安静地悬在木架上。
里面没有灯油,没有灯芯。
只有一根细弱的丝线,正散发着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眼的光芒。
李承渊坐在马扎上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挡了挡刺眼的白光。
“这钨丝没抽干净空气,撑不了多久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李承渊踢了一脚脚边的空木箱。
“老戴,段纶。”
他偏过头,看向躲在人群后面的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。
段纶连滚带爬地冲过来。
他官帽跑歪了,官服下摆全是泥水。
“臣在!”
他跪在李承渊脚边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库房里的铜线,全搬出来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长安城的方向。
“砍松木,剥树皮,每隔三十步立一根木杆子。”
“从朱雀大街城门,一路铺到大明宫。”
段纶愣住了。
他抬头看着那颗灯泡,咽了一口干沫。
“国师……这线,要拉满整条街?”
“那得要多少灯油啊?”
李承渊翻了个白眼。
“没长眼啊?这玩意儿不用油。”
“今晚日落前,我要看到朱雀大街亮起来。”
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“干不完,你们工部的人就去西域挖煤吧。”
段纶打了个激灵。
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扯着嗓子大吼。
“工部所有人!拿锯子!拿铁锹!”
“挖地!立杆!”
大唐这部庞大的国家机器,在李承渊的威胁下疯狂运转。
两千名工部的役夫,外加墨家和公输家的弟子。
像是一群红了眼的工蚁,冲进了长安城。
镐头砸在冻土上。
“当!当!当!”
火星四溅。
役夫们的虎口震出了血,血水糊在木柄上。
没人喊疼。
一根根笔直的松木被剥了皮,两人合抱,立在朱雀大街两侧。
墨家弟子爬上木杆。
他们脚上绑着铁刺,死死扣住木纹。
手里拉着包裹了生胶的粗铜线,一圈圈固定在杆顶的陶瓷绝缘子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香味,还有生胶熬煮时的刺鼻臭气。
整个长安城鸡飞狗跳。
路过的百姓躲在屋檐下。
他们缩着脖子,看着这群发疯的官爷。
一个卖胡饼的小贩搓着冻僵的手。
他指着刚立起来的木头电线杆,压低声音。
“这是干啥?挂腊肉的架子?”
旁边打铁的铁匠摇了摇头。
“听说要挂灯。”
铁匠指着杆子顶端的玻璃灯泡。
“你看那琉璃球,里面连个装油的槽都没有,拿啥点火?”
“估计是皇帝想一出是一出。”
日头一点点西斜。
长安城的上空,泛起了厚重的铅灰色。
风更冷了。
黄昏降临。
一百零八坊的暮鼓声沉闷地敲响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朱雀大街两侧的店铺,陆陆续续点起了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,照不亮街心。
街道上人头攒动。
全城的老百姓都挤到了主街两旁,想看看朝廷折腾了一天,到底在弄什么玄虚。
大明宫前。
一座巨大的木制开关箱,立在白玉台阶下。
箱子表面涂着绝缘的厚漆。
侧面伸出一根粗壮的红铜闸刀拉杆。
李世民穿着一件玄黑色的龙袍。
他站在开关箱前。
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死死握住红铜闸刀的木柄。
他的掌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。
木柄被他攥得咯吱作响。
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承渊。
李承渊正捧着一包炒栗子。
他咬开一颗栗子壳,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老李,愣着干嘛?推上去啊。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他咬紧牙关,左臂猛地发力。
“哈!”
沉重的红铜闸刀被他狠狠推了上去。
“咔哒!”
铜片死死咬合。
“呲啦——”
开关箱里爆出一团细碎的蓝色电火花。
紧接着,电流顺着绝缘铜线,以光速冲向朱雀大街。
第一根电线杆上的灯泡,亮了。
炽白的强光瞬间撕裂了暮色。
紧接着,是第二根,第三根。
光明像是一条汹涌的白色长河,顺着朱雀大街的笔直中轴线,一路狂飙。
“唰——唰——唰!”
灯光次第亮起。
长达十里的朱雀大街。
在一眨眼的时间里,被三百盏白炽灯彻底点亮。
黑暗被粗暴地驱散。
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。
甚至连路面凹槽里的积水,都反射出刺眼的波光。
朱雀大街两旁的灯笼,在这片白光面前,黯淡得像是几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。
死寂。
整条长街,数万名百姓,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。
卖胡饼的小贩手里的铜钱掉在了地上。
“叮当”作响。
他忘了去捡。
他张大嘴巴,下巴像是脱了臼,死死盯着头顶那个发光的玻璃球。
打铁的铁匠手里的铁锤砸在了铁砧的边缘。
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。
他揉了揉眼睛,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腿上青紫了一块,疼得钻心。
不是做梦。
“天亮了……”
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跪倒在地。
她把手里的拐杖一扔,双手向天。
“老天爷开眼了!太阳没落山啊!”
“哗——”
整条大街瞬间沸腾了。
百姓们涌向电线杆,他们不敢靠近,只敢在五步外围成一圈。
有人好奇地盯着那细细的玻璃泡,试图找到燃烧的火焰。
有人对着那白光疯狂磕头。
大唐的子民,世世代代生活在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规律里。
黑夜,代表着恐惧,代表着宵禁,代表着不可跨越的边界。
但今晚,这条边界被生生扯碎了。
长安城,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不夜天。
李世民站在高台上。
白光打在他的龙袍上,金线熠熠生辉。
他看着前方那条亮如白昼的十里长街,听着百姓们如海啸般的惊呼。
他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左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头。
他转过头,看着正在吐栗子壳的李承渊。
心头的敬畏,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。
“承渊,这光……能亮多久?”
李世民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生怕梦醒的颤抖。
“水不断,电不停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他看着被照得惨白的大街,撇了撇嘴。
“就是太刺眼了,晃得人睡不着觉。”
他打了个哈欠,转身往国师府走。
“老李,你自己在这儿赏光吧,我回去找点乐子。”
李承渊顺着亮堂堂的街道,走回了自己的后院。
院子里因为接了专线,几只大瓦数灯泡把这里照得连个影子都藏不住。
他靠在藤椅上。
屋里亮堂了,外面却安静得出奇。
以前天黑了还能早点睡觉,现在亮如白昼,反倒觉得时间难熬。
“有了电,没点娱乐活动,这日子没法过。”
李承渊坐起身。
他走到院墙角的一堆废料前。
他从里面翻出一个半人高的四方红木箱子。
又找了一块大号的透明玻璃板。
最后,他从地上捡起两根弯曲的细铜管。
李承渊把玻璃板卡进红木箱子的正面。
把两根细铜管像兔子耳朵一样,插在箱子顶端。
他伸出右手。
食指指尖泛起一抹幽蓝色的点化之光。
蓝光如同流水,瞬间包裹了整个木箱。
木板缝隙迅速融合。
玻璃板表面开始泛起一层荧光粉涂层的特殊质感。
内部的齿轮和木块,在蓝光的改造下,化作密密麻麻的电子管和显像管结构。
“咔哒。”
两根铜管天线自动伸长,锁死。
李承渊看着面前这台带着浓厚复古风的木壳大头电视机。
他满意地搓了搓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