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色的浓烟顺着科学院四号实验室的破碎窗棂往外冒。
滚滚黑柱直冲初冬的冷天,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巨大狼烟。
屋顶上,青色的瓦片稀里哗啦地往下滑。
砸在青砖铺就的院子里,摔成一地碎屑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烧焦味,还有淡淡的酸气。
李承渊把手里的半块绿豆糕扔在盘子里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。
拖着步子,慢吞吞地走出月亮门。
四号实验室的门板已经不见了。
门槛被炸断了一半。
一只糊满黑炭的手,扒住了残存的木头门框。
李淳风从废墟的浓烟里爬了出来。
他身上的道袍碎成了烂布条,边缘处还带着暗红色的火星。
他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道髻,没了。
满头黑发像是个炸开的马蜂窝,根根倒竖。
头发僵硬地支棱在脑袋上,冒着焦糊的白烟。
他趴在地上,双手撑着地砖。
胸膛剧烈起伏,猛地张开嘴。
“呼——”
一口浓稠的黑烟从他嘴里吐了出来。
黑烟散去,露出一张沾满黑灰的脸。
只有两只眼白在灰烬里来回转动。
他没有哆嗦,也没有呼救。
相反,他猛地翻过身,坐在满地瓦砾里。
他的右手高高举了起来。
手里死死捏着一根烧得发黑的红铜线。
铜线末端,绝缘皮已经融化了。
“滋——”
一丝微弱的淡蓝色电火花,在两根裸露的铜丝间跳跃。
发出细微的爆鸣。
“电!是电!”
李淳风嗓音嘶哑,声音因为劈了叉而显得有些滑稽。
他双腿在地上乱蹬,整个人状若癫狂。
“国师!书上写的是真的!磁生电!”
袁天罡从墙角的一堆碎木头里拱了出来。
他的胡子烧没了一半。
他摸着光秃秃的下巴,呆滞地看着李淳风手里的铜线。
李承渊走到李淳风面前。
他看着那根还在冒火星的铜线。
又看了看屋内那台炸报废的小型蒸汽机。
锅炉的铜皮炸开了花,蒸汽嗤嗤往外漏。
李承渊抬起右手。
一巴掌拍在李淳风的后脑勺上。
“啪!”
那团“爆炸头”里瞬间震出一股黑色的粉尘。
李淳风被打得往前一栽,脑门磕在青砖上。
他手里的铜线掉在水坑里,发出“嘶啦”一声轻响,彻底没了动静。
“你把正负极接一块儿了,这叫短路。”
李承渊收回手,嫌弃地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手心的黑灰。
“没把你自己电成焦炭,算你命大。”
李淳风揉着后脑勺,傻笑着爬起来。
他顾不得疼,一把抓住李承渊的袖口。
“国师,这东西能杀人!比火药还厉害!”
“杀人?你脑子里除了杀人就没点别的追求?”
李承渊甩开他的手。
“这东西,是用来照亮大唐的。”
他指了指墙外渭水河的方向。
“这种小打小闹没意思。把墨渊和公输木叫过来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渭水河畔的一处回水湾。
河水带着碎冰,拍打着岸边的淤泥。
冷风把人的脸刮得生疼。
二百多名穿着蓝色粗布工装的弟子,呼啦啦全聚了过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各种工具。
铁锤、锯子、卡尺、青铜锉刀。
连刚下朝的李世民,也带着长孙无忌和程咬金跑过来看热闹。
李承渊坐在一个折叠马扎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白粉笔,在河滩的一块大青石上画着图。
图线很简单,但每一个齿轮的咬合角度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建个水坝。把水流集中。”
李承渊指着河道。
“中间装水轮机,用水力代替你们那破蒸汽机。”
公输木二话不说,带着一帮徒弟冲进了上游的树林。
斧头砍伐木材的“咚咚”声,震飞了林子里的宿鸟。
不到一个时辰,几百根粗壮的铁松木被拖了回来。
他们站在冰冷的河水里。
水淹过了膝盖,冻得他们嘴唇发紫,牙齿打战。
程咬金在岸上看着,直搓牙花子。
“这帮老木匠疯了?这大冷天的河水,泡一宿骨头都得酥了。”
没人理他。
沉重的木锤砸在木桩上,溅起一两丈高的水花。
水槽拼接,缝隙里填满防水的鱼鳔胶。
一座简易的拦水坝,硬生生在河道中央拔地而起。
“墨渊,定子和转子搞定没?”
李承渊喝了一口热茶。
瓷杯的温度暖了暖手心。
墨渊带着十几个徒弟,推着一辆沉重的木板车跑过来。
车上拉着几块一人高的巨大吸铁石。
这是从国库里翻出来的极品天然磁石。
表面坑坑洼洼,泛着黝黑的冷光。
每一块都有几百斤重,四个壮汉用撬棍才勉强抬起。
“回国师,按照您的图谱,磁极相对固定了。”
墨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汗水混着炭灰,在他脸上留下一道道泥印。
他指着几个正在缠铜线的弟子。
李淳风和袁天罡正蹲在泥地里。
两人一人拿着一个沉重的熟铁圆柱。
一圈又一圈。
红色的铜线在铁柱上紧紧缠绕。
他们的手指被铜丝勒出了深深的红印,血丝渗在铜线上。
每绕一圈,李淳风的指关节就发出一声嘎巴的脆响。
“缠紧点。”
李承渊走过去,用脚尖踢了踢铁柱的底座。
“线圈松了,磁场就漏了。到时候发的电,连个屁都崩不响。”
李淳风咬紧牙关,双手青筋暴起。
“国师放心,贫道就算把手勒断,也绝不松劲!”
他一圈一圈地用力绕。
一千圈,两千圈。
密密麻麻的铜线把铁柱包得像个红色的蚕茧。
到了傍晚。
水力发电机组的雏形,立在了渭水河边。
底座是公输家打造的巨型水轮。
六片宽大的红木叶片,斜插在水槽里。
水轮的中心,连接着一根粗壮的青铜传动轴。
传动轴向上延伸,穿过齿轮箱的加速模块。
顶部就是那个巨大的红色铜线转子。
转子外围,八块巨型吸铁石死死地固定在红木支架上。
墨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镊子。
他正在调整换向器上的碳刷。
黑色的碳块贴着黄铜滑环,发出“嚓嚓”的摩擦声。
他趴在架子上,眼睛瞪得滚圆。
一点点调整着缝隙的宽度,生怕差了一丝一毫。
“国师,间距调好了,误差不超一分。”
墨渊跳下架子,拍了拍手。
他的腰酸得直不起来,伸手捶了两下后背。
发出两声沉闷的捶打声。
李承渊站起身。
他把马扎踢到一边。
从睡袍的口袋里,摸出一个玻璃疙瘩。
这是一个人工吹制的透明玻璃泡。
里面抽了真空,用细细的铜丝固定着一段弯曲的乌黑细丝。
钨丝。
这是他昨晚在系统商城里兑换的原料,让铁匠铺用高温拉出来的。
这脆弱的玻璃玩意儿,在这台重达万斤的粗犷机器面前,显得像个一捏就碎的玩具。
李承渊走到发电机旁。
把灯泡拧进一个粗糙的木质底座里。
底座连着两根粗大的绝缘导线,一路连向发电机的碳刷。
周围静了下来。
二百多号人围在河滩上。
连李世民都屏住了呼吸,盯着那个小玻璃泡。
风吹过芦苇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李淳风连脸上的黑灰都没洗,双手死死抠着大腿。
公输木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两只手搭在水坝的闸门拉杆上。
冻得发抖的双手,青筋根根凸起。
“开闸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不高,但在河面上传得很远。
公输木大吼一声。
双臂猛地发力。
“咯吱——”
沉重的木质闸门被铁链拉起。
被拦在水坝后方的渭水,像是一头发怒的野牛。
带着白色的水沫,顺着狭窄的水槽狂冲而下。
冰冷的水流狠狠砸在红木叶片上。
“哗啦!”
水花飞溅起丈许高。
巨型水轮发出一声沉重的木材呻吟。
停滞了一秒后。
水轮开始转动。
水流不断冲击。
水轮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青铜传动轴跟着旋转,齿轮箱里爆发出刺耳的金属咬合声。
“嗡嗡嗡——”
位于顶部的巨大红色转子,在磁铁中间化作了一团残影。
高频的摩擦声盖过了河水的咆哮。
看不见的磁场,被狂暴的机械动力强行撕裂、切割。
电子在铜线内部疯狂涌动。
所有人的目光。
死死盯着那个连接在导线末端的透明玻璃泡。
水轮疯狂旋转。
齿轮的尖啸声刺痛了耳膜。
导线末端连接的那只钨丝灯泡,闪烁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