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坐在敞篷越野车的驾驶座上。
他斜着眼,看着站在车门外的大唐皇帝。
李世民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,笑得像是一头刚偷到肥鸡的老狐狸。
“你想榨干这帮人的免费劳力,直说就行。”
李承渊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残渣。
“别搁这儿跟我演什么体恤下情,看着牙碜。”
李世民干咳两声,用左手摸了摸鼻尖。
“国库的钱得留着打仗。这帮人不要俸禄,只要你随便漏两张图纸,这买卖划算。”
他搓了搓手,指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李承渊叹了口气。
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那条被死死抱住的右腿。
墨渊那张缺了门牙的干瘪老脸,正紧紧贴在他的毛衣裤管上。
鼻涕和眼泪混着黑色的煤灰,洇湿了一大片布料。
“行吧。”
李承渊脚尖在车踏板上磕了两下。
“我后院那一堆图纸没人看,正好缺几个拧螺丝的打杂工。”
墨渊的哭声猛地一顿。
他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,缺牙的嘴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。
他松开手,直接往后一退,额头重重磕在烂泥地里。
“咚!咚!咚!”
三下响头,磕得毫不含糊。
泥水溅起,糊了他满鼻子。
“谢国师!谢祖宗!墨家以后就是您门下的狗!”
旁边废墟里,公输木正抱着断裂的木头喘气。
听到这话,他猛地抬起头。
他那件灰白长袍已经被血水和泥浆染透。
公输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一把抱住李承渊的另一条腿。
“公输家……公输家也会拧螺丝!”
公输木嗓子嘶哑,嘴角又溢出一丝鲜血。
“我们拧得比这帮墨家骗子快!”
墨渊一脚踹在公输木的肩膀上。
“滚一边去!国师先答应老朽的!”
公输木反口咬住墨渊的脚踝,死不松口。
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头,就这么在越野车旁边的泥坑里滚作一团。
互相撕扯着对方散乱的白发。
李承渊按了一下汽车喇叭。
“嘀——!”
刺耳的鸣笛声吓得两个老头同时松手,捂着耳朵瘫在地上。
“都给我闭嘴,去领衣服干活。”李承渊踩下油门,越野车绝尘而去。
……
五天后。
长安城,国师府东侧。
这里原本是一片占地极广的荒宅。
被李世民一道圣旨强行征用,推平了所有的旧瓦房。
一座崭新的大门拔地而起。
大门上悬着一块厚重的金丝楠木牌匾。
上面刻着八个烫金大字。
“大唐皇家科学院”。
红色的朱漆还没干透,滴落一滴在青石台阶上。
高墙之内,俨然是一座喧闹的钢铁城池。
“当!当!当!”
沉重的铁锤砸在铁砧上,火星四溅。
火星子崩上棚顶的粗麻布,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炭味和热铁淬水时的白汽。
二百多名墨家和公输家的子弟,全部脱下了以前那种飘逸的长袍。
他们换上了统一下发的蓝色粗布工装。
这是李承渊随手画的款式。
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紧,胸前和裤腿外侧缝着七八个大口袋。
一名墨家弟子站在工作台前。
他伸手在胸前的口袋里一掏,摸出一把点化过的钢制游标卡尺。
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在看绝世美女。
这粗布衣裳不仅耐磨,装工具更是方便到了极点。
隔壁的长条木桌旁,站着公输家的弟子。
两拨人虽然换了一样的衣服,但中间画着一条白灰线。
谁也不理谁。
只有手里的活计在疯狂较劲。
“吱嘎——”
一把巨大的双人锯,在一根粗壮的铁桦木上拉扯。
木屑像雪花一样飞溅。
两名公输弟子赤着胳膊,汗水顺着肌肉沟壑往下淌,砸在满是木粉的地上。
另一边。
几个墨家弟子正围着一台冲压机。
他们把烧红的铁块塞进去。
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,铁块被压成标准的齿轮毛坯。
墙壁上,钉着十几张羊皮图纸。
那是李承渊画的蒸汽阀门结构图。
每天都有人搬着梯子,拿着炭笔在图纸下方临摹。
他们把这些图纸当成圣旨一样供着,连图纸边缘的一点灰尘都要小心翼翼地吹掉。
整个科学院,就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流水线机器。
而在院子的最深处。
第四号实验室外面的墙根底下。
蹲着两个格格不入的人。
他们没穿蓝色的工装。
身上套着两件洗得发白的道袍。
道袍的下摆沾满了黑色的机油和泥土。
这是大唐最着名的两个神棍,李淳风和袁天罡。
自从看了变形金刚和机关城的大战,这两人彻底放弃了炼丹求长生。
死乞白赖地求李世民,混进了这个科学院。
此时,袁天罡手里握着一根透明的琉璃棒。
他正拿着一块上好的蜀锦,在琉璃棒上疯狂摩擦。
摩擦了半炷香的时间,他把琉璃棒凑到一堆碎纸屑上方。
几片纸屑跳了起来,吸附在棒子上。
“静电。”袁天罡盯着纸屑,眉头紧皱。“太微弱了,连只跳蚤都电不死。”
他随手扔掉琉璃棒,玻璃砸在青砖上,碎成几段。
李淳风蹲在他旁边,根本没理会那碎裂的玻璃。
他头上的道髻歪向一边,一根枯草插在耳后。
他的脸几乎贴在膝盖上。
李淳风的左手,死死捏着一块马蹄形的黑色磁铁。
右手抓着一圈缠绕得很粗糙的红铜线。
他把铜线在磁铁的缺口处,来回快速穿插。
进。出。再进。
他的眼睛一眨不眨,眼白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。
嘴唇发干,起了一层白皮。
“没有雷电。”李淳风低声呢喃,声音嘶哑。
他放下磁铁,抓起一根细小的铁钉,靠近铜线的两端。
铁钉毫无反应,直接掉在泥地上。
李淳风咬了咬下唇。
牙齿用力过猛,咬破了皮。
一滴鲜血渗出来,他用沾满黑灰的道袍袖子胡乱抹了一把。
“国师说过,磁场切割就能生出雷电。”
李淳风盯着那圈铜线,陷入了某种病态的偏执。
“为什么这铜线像死了一样?”
他把铜线的两端拿起来,凑近自己的脸。
铜丝在冷风中泛着微弱的黄光。
李淳风慢慢张开嘴,伸出了舌头。
他想用舌尖去感受那虚无缥缈的电光。
“停。”
一道慵懒的声音,从院门处的拱洞里传过来。
李淳风浑身一僵。
舌尖距离铜线只剩下半寸。
他猛地转过头,膝盖骨发出两声脆响,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李承渊靠在青砖墙上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缸,里面冒着热腾腾的豆浆热气。
他吹了吹豆浆表面的浮沫,喝了一小口。
“你们这帮道士,不炼水银吃死人,跑这儿来玩磁铁了?”
李承渊打了个哈欠,目光扫过一地的碎玻璃和废铜线。
李淳风扔下手里的东西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
他在粗布裤子上使劲擦了擦手。
“国师!”
李淳风跑到李承渊面前,双手托着那圈铜线。
“这‘电’,藏得太深了,贫道割了几万次磁场,它就是不露头。”
李承渊把茶缸放在一旁的石礅上。
他伸手探进宽松的外套口袋。
摸索了一下。
掏出一本用棉线装订的薄册子。
封皮是粗糙的黄纸,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线圈图。
李承渊手腕一抖。
册子在空中翻了两圈。
准确地砸在李淳风的胸口。
李淳风手忙脚乱地接住。
他低头看向封皮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《初级电磁学》……”
袁天罡从地上窜了起来。
他一步跨过来,把脑袋死死贴在李淳风的肩膀上。
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,死死盯着那几个炭笔字。
“你需要一个换向器,还有足够快的转速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院子最深处。
“靠你那两只手来回拉,拉到死也点不亮一根灯丝。”
“去四号实验室,把线圈连在那个小型蒸汽机上。”
他转过身,准备回府补个回笼觉。
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回过头。
目光落在李淳风那张微微张开的嘴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李淳风屏住呼吸,站得笔直。
“一会把电池组接出来的时候。”
李承渊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点了点李淳风。
“别拿舌头去舔正负极。”
“为何?”李淳风下意识地问。
“因为那种感觉,就像是脑门上挨了驴子一脚。”
李承渊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月亮门。
院子里的打铁声和拉锯声,瞬间盖过了他的脚步。
李淳风和袁天罡对视一眼。
两人死死抱着那本册子,像两头脱缰的野狗,疯狂冲向四号实验室。
半天后。
日头偏西,阳光打在科学院的蓝瓦上。
李承渊正躺在后院的竹椅上浅眠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剧烈爆炸,直接撕裂了东侧的院墙。
一股黑色的蘑菇状浓烟,顶破了四号实验室的木质屋顶。
碎裂的瓦片和焦黑的木条,打着旋儿冲上了半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