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铁巨足悬在半空。
排气管喷出的下压风浪,像一堵实心的铁墙,狠狠砸向地面。
公输木头顶的木簪“啪”地断成两截。
灰白色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,在冷风里乱舞,糊了他满脸。
他双腿一软,膝盖重重砸在混着碎木刺的烂泥里。
脏水溅满了他那件破烂的灰白长袍。
就在大唐百官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。
渭水河畔的枯芦苇荡里,突然传出一阵密集的窸窣声。
干枯的芦苇秆被粗暴地踩断,发出噼啪的脆响。
几十个穿着黑色短褐的干瘦汉子,从阴影里冲了出来。
他们脚上穿着破草鞋,踩在带着火星的废墟上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李靖猛地拔出半截横刀。
刀刃摩擦皮鞘,发出“铮”的锐鸣。
但这群黑衣汉子根本没看大唐的军队。
他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,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尊九米高的变形金刚。
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汉子,一把抱住变形金刚粗壮的右腿。
黑铁装甲上还残留着高温。
他的两只手刚贴上去,皮肉就发出“呲啦”的声响。
一股烤肉的焦味混着白烟冒了出来。
汉子手掌烫出了一层燎泡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把脸死死贴在滚烫的液压杆上。
“活的……这铁疙瘩是活的!”
他嗓音嘶哑,眼珠子瞪得凸起,像是在膜拜降世的神明。
另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,从怀里掏出一把磨得发亮的木质游标卡尺。
他手脚并用,顺着机体外侧的铆钉往上爬。
他把卡尺塞进两个咬合的巨大紫铜齿轮中间。
刚塞进去。
机体内部的余震带动齿轮转了半圈。
“咔吧!”
坚硬的木尺直接被绞成了两截碎木片。
几根木刺崩进老头的额头,鲜血流进他的眼眶。
他捂着流血的脸,挂在半空中又哭又笑。
“没有缝!一丝缝隙都没有!这钢怎么能浇筑得这么平!”
十几个黑衣汉子围在巨大的排气管下方。
排气孔喷出一股白色的高压蒸汽。
气浪直接把他们掀翻在泥水里。
他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,伸出舌头去舔装甲边缘滴落的冷凝水。
机油味在他们舌尖散开。
这群人嚼着混着泥沙的机油水,表情比吃了蜜还要沉醉。
有人扯下身上的破布,拿出一截黑炭。
在布条上疯狂画着液压铰链的结构。
炭笔折断了,就咬破食指,蘸着血在衣服上继续画。
三观崩塌。
技术重塑。
这群在暗处躲了百年的机关狂人,在这台废旧火车头面前,彻底疯了。
一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干瘪老头,从人群后方挤了出来。
他身上挂着七八个打满补丁的工具袋,走起路来叮当乱响。
这是墨家这一代的掌舵人,墨渊。
墨渊站在废墟边缘,死死盯着变形金刚的膝跳关节。
看了一会儿,他猛地转过头。
他的视线锁定了停在后方的那辆敞篷越野车。
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、手里还捏着黑色遥控器的李承渊。
墨渊脚下一滑,踩在一滩冻硬的火油上。
他整个人往前扑倒,下巴重重磕在一块青铜齿轮上。
“咯嘣”一声。
一颗门牙混着血水喷了出来。
他根本没去管满嘴的血。
四肢着地,像一条疯狗一样在泥地里狂爬。
爬到越野车前,他猛地直起腰,一把抱住了李承渊垂在车门外的小腿。
“祖宗啊!”
墨渊张开缺了门牙的嘴,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。
他十根满是油污和黑泥的手指,死死抠进李承渊的灰色毛衣裤腿里。
眼泪和混着血的鼻涕,全抹在了那块布料上。
李承渊正嚼着口香糖,牙齿咬合的动作瞬间僵住。
他低头看着腿上这坨又哭又嚎的黑乎乎老头。
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松手。脏死了。”
李承渊抬起腿,用力往外甩了两下。
墨渊就像块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。
身体随着李承渊的动作在半空中荡了两下,又重重砸回车门边缘。
车门铁皮发出“咚”的闷响。
他的双手箍得更紧了,毛衣的线头都被他扯得变了形。
“不松!打死老朽也不松!”
墨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因为太激动,连连干咳。
咳出的泥点子喷在越野车的真皮座椅上。
“老朽学了一辈子机关术!造木鸢,造连弩!以为看破了天机!”
他猛地松开一只手,指着后面那堆机关城的废墟。
又指着那尊还在冒白气的变形金刚。
“跟您这铁神仙比起来,老朽以前玩的全是木头渣子!”
“是狗屎!”
墨渊把沾满泥血的脸,使劲在李承渊的皮鞋面上蹭。
鞋面瞬间被糊成了一团黑。
李承渊实在受不了那股子酸臭味。
他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墨渊的手腕,想把这老头的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刚掰开一根大拇指,墨渊的中指又死死抠了进去。
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国师!祖爷爷!求您收编了咱们墨家吧!”
墨渊仰起头,浑浊的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煤灰,留下两道白印。
“您随便拔根腿毛,都比咱们祖传的图谱粗!”
“给您打杂、端茶、擦铁皮!当条狗也行啊!”
后方。
李世民站在十几步外的烂泥地里。
他看着那些疯疯癫癫、对着钢铁怪物磕头流血的墨家弟子。
又看了看抱着李承渊大腿死不松手的墨家老祖。
冷风吹过。
李世民松开了攥紧的大氅领口。
他的呼吸变慢了。
大唐皇帝的脑子里,一把无形的算盘正拨得噼啪作响。
李承渊这小子太懒了。
一天到晚除了睡觉,就是琢磨点新鲜吃食。
让他动手造大唐的基建,比登天还难,还得变着法地哄。
可眼前这帮黑衣人不一样。
这是一群为了机关能连命都不要的疯子。
他们懂木石,懂齿轮。
只要李承渊随便漏点图纸出来,这群人能不吃不喝地干上三天三夜。
李世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。
像是在黑夜的雪原里,一头饿狼看到了落单的肥羊。
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左手手背。
大步踩着冻土,走到越野车旁。
李世民探过身子,双手撑在车门上。
他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,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老菊花。
他盯着李承渊那张满是嫌弃的脸,压低了嗓门。
“渊儿。”
李世民伸手指了指满地的墨家弟子。
“这么多人,是不是能给你分担点活儿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