厚重的钢板挡门砸进泥地。
激起的飞尘混着河滩的水汽,弥漫半空。
初冬的晨光被切割成无数道惨白的光柱,打在那个九米高的庞然大物上。
这是一台用废旧火车头改造的怪物。
表面覆盖着冰冷的黑铁装甲,缝隙里露出点化过的暗红色铁木骨架。
巨大的排气烟囱斜插在肩部,像两把无锋的重剑。
李承渊靠在越野车的真皮座椅上。
他吐掉嘴里没味的口香糖,大拇指重重按下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。
“滴——动力解锁。”
货柜深处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底的猛兽突然被人拔了逆鳞。
“哐当!”
九米高的机体猛地向前倾倒。
在所有人以为它要砸在地上时。
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重组声疯狂炸响。
那是千万个齿轮同时翻转、咬合的声音。
粗壮的紫铜液压杆在机油的润滑下猛烈伸缩,发出刺耳的嘶鸣。
原本呈现火车头形状的躯干,在半空中强行折叠。
黑铁装甲向外翻卷,暗红色的承重木柱交错重组。
沉重的钢铁履带向两侧分裂,化作两条粗壮的机械腿。
重重地踩在渭水河畔的冻土上。
大地猛地往下一沉。
河面上的碎冰被震得纷纷跳出水面。
“哧——!”
机体背后的排气管喷出两股浓白的高温蒸汽。
滚烫的白汽瞬间吞没了方圆十丈的芦苇荡。
芦苇瞬间枯黄、焦化。
变形金刚站直了身躯。
头部的钢铁护罩向上滑动,“咔哒”一声锁死。
两盏原本是火车探照灯的琉璃大眼,在这一刻接通了火精石的能量。
“嗡!”
两道刺眼的强光,像两把雪亮的利剑,直接刺破了清晨的残雾。
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大唐百官的头顶。
光线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李世民下意识抬起手,挡在眼前。
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死死攥着大氅的领口,指节泛着惨白。
他仰着脖子,看着那尊头顶快要挨着云彩的钢铁巨人。
喉咙里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吞咽。
嗓子干得像是在嚼沙子。
大唐的皇帝觉得腿肚子有些发酸。
他以为那座百亩大的机关城已经是怪物的极限。
可李承渊这小子,竟然在黑布底下藏了一尊铁打的天神。
程咬金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。
手里的板斧掉在一边,斧刃磕在石头上,崩飞了一块泥。
他双手捧着大黑脸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沙钵大的拳头。
冷风灌进嘴里,他连连打嗝。
“这……这也是木头变的?”
程咬金指着那两条比城门楼子还粗的钢铁大腿,声音都在飘。
“俺滴个亲娘,这要是踩一脚,卢国公府都能给踩成平地。”
魏征直接闭上了眼。
他手里用来记事的毛笔掉在靴面上,墨汁弄脏了白色的鞋面。
他双手合十,嘴里念念有词,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。
对岸。
机关城塔楼上。
公输木的双手死死掐着木栏杆,指甲已经全部劈裂。
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滴。
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倒映着那尊九米高的钢铁巨人。
原本的狂傲,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硬生生砸碎。
他引以为傲的机关术,在这个粗暴重组的金属怪物面前,像是个可笑的木头玩具。
“装神弄鬼!”
公输木歇斯底里地嘶吼。
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,带血的唾沫星子喷在冷风里。
他不信。
凡人的力量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!
“全开!所有连弩全开!”
公输木疯狂拍打着主控台上的青铜拉杆。
“放火油!烧死这铁疙瘩!”
机关城内部传来沉重的齿轮摩擦声。
城墙面上,上百个青铜弩机同时探出头。
“嘎巴——崩崩崩!”
密集的弓弦回弹声连成一片。
数百根手臂粗的铁木弩箭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铺天盖地射向变形金刚。
这些弩箭的穿透力,足以在百步外射穿大象的头骨。
紧接着。
城墙顶端的火油槽向下翻转。
黑红色的火油像是一道宽阔的瀑布,倾泻而下。
几十支带火的羽箭紧随其后。
“轰——”
火油遇火即燃。
半个河滩瞬间化作一片火海。
滚滚黑烟冲天而起,烈焰烤得远处的河水都开始冒泡。
李世民被热浪逼得连退三步。
他看着那尊被火海和箭雨吞没的钢铁巨人,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
然而。
火海深处,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咚。”
大地猛地一颤。
“咚。”
一个庞大的黑影,硬生生撞破了火幕。
变形金刚大步走来。
它的黑铁装甲上扎着十几根弩箭。
但那些足以射穿城门的铁木箭矢,连最外层的钢板都没能刺穿。
只能无力地挂在上面,或者折断掉在泥里。
熊熊燃烧的火油附着在它的腿部。
烈焰舔舐着液压杆。
却只把那层黑铁烧得通红,根本伤不到内部的点化结构。
排气管喷出的高温蒸汽,甚至比外面的火焰还要灼热。
它就像是一位在火中散步的钢铁君王。
顶着漫天的攻击,步伐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。
沉重的脚掌每一次落下,都在地上踩出一个半尺深的大坑。
李承渊坐在越野车里。
他看着那座还在疯狂喷吐箭矢的机关城,伸了个懒腰。
他拿起对讲麦克风。
“我都说了,左边第三个承重轴。”
李承渊的声音通过喇叭传出,透着一股子无聊。
“你偏不信。”
他随手按下遥控器上的另一个键。
变形金刚停在机关城前方十步远的地方。
它那庞大的身躯,在这座百亩大的木头堡垒前,显得有些渺小。
但那股子暴戾的机械压迫感,却把整座城压得死死的。
“嗡——!”
机体内部的锅炉瞬间全功率运转。
紫铜管线内传来沸水奔腾的咆哮。
右腿的液压杆在三秒内压缩到了极致。
“哧——”
排气孔喷出一大团白汽。
变形金刚抬起那只重达数吨的钢铁右脚。
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啸,狠狠踹向机关城左侧的底座。
目标,正是那根最粗的主承重铁木柱。
“砰——!!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像是九天之上的闷雷直接劈在了耳边。
李世民身后的几个文官,直接被震得瘫坐在地,捂着流血的耳朵惨叫。
那根号称能抗住投石车轰击的百年铁木。
在钢铁巨足的踹击下,直接从中断裂。
坚硬的木纹炸成无数细碎的木刺,向四面八方疯狂激射。
木刺扎进泥地,扎透了周围的草皮。
承重柱一断。
整座机关城的平衡瞬间崩溃。
原本严丝合缝的齿轮组,发出了绝望的惨鸣。
“嘎吱——砰!”
一个磨盘大的青铜齿轮被巨力挤压变形,直接从墙体里崩飞出来。
砸在河滩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
这只是开始。
连锁反应像是一场瘟疫,迅速席卷了这座庞大的木头要塞。
成千上万个齿轮在错位中互相啃咬。
铁木墙体开始大面积倾斜、撕裂。
固定用的青铜铆钉像下雨一样往下掉。
“轰隆隆——”
那是一场摧枯拉朽的雪崩。
塔楼倾斜,城墙垮塌。
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的连弩,被倾倒的城墙死死压在下面,砸成碎木。
火油槽倒卷,黑色的油脂泼在废墟上,燃起冲天大火。
百亩大的移动堡垒。
在这个九米高的废旧火车头面前,连一脚都没能扛住。
就这么当着大唐文武百官的面,碎成了一地冒烟的烂木头。
漫天都是木屑和飞扬的黄土。
尘土遮天蔽日。
李世民用大氅捂住口鼻,死死盯着那片废墟。
机关城塌了。
那座号称天下第一防线、公输家族百年心血的造物。
现在只剩下一座燃烧着的垃圾山。
变形金刚站在废墟边缘。
探照灯般的双眼穿透浓烟,冷冷地扫视着地面。
在一堆断裂的铁木和扭曲的青铜齿轮中间。
最高处的塔楼已经被砸得粉碎。
公输木命大,跟着一块大木板滑落到了地面,躲过了致命的挤压。
他身上的灰白长袍被划成了布条。
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土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呕着鲜血,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自己毕生的骄傲变成一堆废柴。
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凄厉哭嚎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的城……”
突然。
头顶的光线被完全遮蔽。
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公输木僵硬地抬起脖子。
一只巨大的钢铁脚掌,停在了距离他头顶不足三寸的地方。
脚底板上还沾着半截烧焦的木刺。
浓重的机油味和钢铁的冰冷气息,瞬间将他彻底笼罩。
在这只足以将他踩成肉泥的巨足下。
凡人的智慧显得如此可笑。
公输木双腿一软。
他松开抠在泥里的手指。
整个人瘫跪在这堆废木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