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哈——”
这声长长的哈欠,原本不算响亮。
但李承渊这辆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下,装着一个点化过的黄铜大喇叭。
哈欠声顺着喇叭里的扩音阵法,瞬间放大了上百倍。
声音像是一头没睡醒的懒兽。
在清晨的渭水河面上轰隆隆地滚了过去。
震得河岸边的枯芦苇一阵乱抖,上面的白霜簌簌往下掉。
大唐的文武百官正屏住呼吸,浑身僵硬。
被这一嗓子吼得齐刷刷打了个激灵。
程咬金手里的板斧险些脱手,砸在自己的靴尖上。
李世民回过头。
他看着那个坐在敞篷车里、连安全带都没系的国师。
又看了看前方那座犹如大山般压迫过来的机关城。
他觉得嗓子眼发干,咽不下一口唾沫。
河对岸。
机关城最高处的塔楼上。
公输木那件迎风翻飞的灰白长袍,突然僵住了。
风还在吹。
但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,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,死死盯着那辆古怪的黑色四轮车。
“狂妄!”
公输木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木质护栏。
由于用力过猛,年久失修的木刺扎破了他干枯的掌心皮肉。
他浑然不觉。
他张开嘴,干裂的下唇被牙齿重重咬住。
上下颚用力一错。
皮肉撕裂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满他的口腔。
公输木尝到了温热的血。
他把带血的唾沫咽进肚子里,右手猛地拍向护栏旁边的一根青铜操纵杆。
“放!”
机关城前方的城墙上,传来一阵密集的机簧弹射声。
“嘎巴——崩!”
几十架重型连弩同时发作。
绞紧的牛筋猛然回弹,抽打在青铜弩槽上,爆出一串火星。
几十根手臂粗的铁木弩箭,撕裂了清晨的浓雾。
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越过宽阔的河滩。
“保护陛下!”
程咬金大吼一声。
他庞大的身躯猛地横移,挡在李世民身前。
手里的板斧横在胸口,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斧柄。
弩箭没射向人群。
而是精准地砸在李承渊那辆越野车前方十步的冻土里。
“咚!咚!咚!”
大地震颤。
三尺长的弩箭,生生扎进冻得发硬的泥地里大半截。
尾部的翎羽在冷风中疯狂颤动,发出“嗡嗡”的低鸣。
溅起的碎泥块砸在越野车的引擎盖上,发出沉闷的敲击声。
几块碎冰溅到李承渊的手背上。
慢慢融化成水。
公输木站在塔楼上,带血的下巴微微扬起。
这轮齐射,是威慑,也是炫耀。
能把百斤重的弩箭精准控制在十步之外。
这是对机械精度近乎变态的掌控。
“小儿!”
公输木的声音再次通过青铜管扩向河岸。
“这只是公输家的一根毫毛。”
“你若识相,现在下车跪拜,老朽留你个全尸!”
李承渊坐在驾驶座上。
他抽出几张纸巾,慢吞吞地擦掉手背上的水渍。
然后把纸团随手扔出车外。
他伸手从仪表盘底下拽出一个带线的对讲麦克风。
手指在麦克风的铁网上弹了两下。
“喂?喂?有电没?”
黄铜大喇叭里传出两声震耳欲聋的“砰砰”声。
李承渊把麦克风凑到嘴边。
他半个身子探出车门,视线扫过那座庞大的机关城。
眼神里没有惊恐。
只有一种看劣质残次品的浓浓嫌弃。
“老头,你早上没吃饭啊?”
李承渊的声音顺着喇叭炸开,语气里透着股漫不经心。
“造这么大个木头桩子,就是为了跑过来给我表演扎飞镖?”
公输木呼吸一滞。
他刚想破口大骂,李承渊的声音又传了过来。
“左边第三个承重轴。”
李承渊指着机关城的底部。
“三个齿轮叠在一起变矩,摩擦损耗至少占了四成。”
“你用的润滑油是动物油脂吧?这大冷天的,油都冻成膏了。”
李承渊撇了撇嘴。
“听见那咔咔的响声没?那是你的主轴在自己啃自己的木头。”
“再走两里地,你的轴就得断成三截。”
“学机械不学材料,你师娘教的你?”
塔楼上。
公输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左下方的传动区。
那里的确在发出不正常的沉闷异响。
今早出发时,他就觉得左侧的动力传递有些迟滞。
但这小子,隔着河滩,一眼就看穿了?
“还有你那外形。”
李承渊换了只手拿麦克风,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形。
“方方正正,像个大号的棺材。”
“一点流体力学都不懂。”
“迎风面全是平的,风阻大得离谱。”
“你那可怜的动力,一半都用来推空气了。”
李承渊毫不留情地往外吐着毒液。
“传动拉胯,设计死板,承重分配稀烂。”
“就这垃圾玩意儿,连我五岁时玩的遥控玩具车都不如。”
全场死寂。
大唐的百官张着嘴,看看李承渊,又看看那座巨大的机关城。
没人听得懂什么是“流体力学”。
也没人知道“风阻”是个什么东西。
但他们听懂了那句“垃圾玩意儿”。
公输木的身体在冷风中剧烈摇晃。
他引以为傲的毕生心血。
被一个毛头小子像批改烂文章一样,从头贬到了脚。
那种轻蔑,比直接砍他一刀还要让他痛苦。
“住口!”
公输木嘶哑着咆哮。
一口夹着血丝的唾沫从他嘴里喷出,溅在木栏杆上。
他的双手疯狂地颤抖,指着李承渊的方向。
“一派胡言!老朽的机关城天下无敌!”
他猛地转过身,跌跌撞撞地扑向塔楼中央的主控台。
他要启动所有的连弩。
他要把火油全泼出去。
他要把那辆黑色的怪车,连同那个毒舌的小子,一起烧成灰烬。
李世民站在泥地里。
他握紧拳头,手心里的汗水一片冰凉。
“承渊!小心!”
他看得出那老头已经疯了。
这座堡垒如果真的全面开火,岸边这几百号人根本躲不开。
李承渊坐在车里。
他看着塔楼上那个疯狂拉动拉杆的瘦小身影。
听着机关城深处传来的、越来越密集的机簧上膛声。
他觉得有些无聊。
把麦克风随手扔回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。
“本来想挑几个毛病,让你自己拆了算了。”
李承渊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,剥开包装纸塞进嘴里。
慢慢咀嚼了两下。
“非得逼我动手。”
他关掉大喇叭。
从车门边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。
遥控器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红色按钮。
“拆这破烂太费事。”
李承渊嚼着口香糖,眼神变冷。
“还是物理超度比较省心。”
他举起右手。
大拇指和中指搭在一起。
对着前方那座不可一世的机关城。
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。
“啪。”
响指声不大。
但在寂静的清晨,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李承渊的身后。
大唐阵营的最后方。
一直停着一辆加长的重型平板拖车。
拖车上,放着一个高达十米的巨大方形货柜。
货柜表面蒙着一层厚重的黑色帆布。
帆布上结了一层白色的霜花。
来的时候,没人知道国师带了什么,李世民问起,他也只是说带了个小摆件。
随着那个响指落下。
平板拖车上,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电子提示音。
“滴——锁扣解除。”
捆绑帆布的粗大麻绳,齐刷刷地崩断。
断裂的绳头在空中乱舞。
厚重的黑帆布像是一张死去的蛇皮,顺着货柜光滑的表面,迅速滑落。
堆积在泥水里,砸起一片水花。
货柜露出了真容。
那是一个用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箱体。
紧接着。
“轰!”
货柜侧面的两扇巨大钢板挡门,失去了铰链的支撑。
向外猛然倒塌。
几千斤重的钢板重重砸在渭水河畔的冻土上。
大地震颤。
四周的枯芦苇被这股气浪生生压弯了腰。
冰霜碎裂成粉,在空气中弥漫开一层白雾。
白雾散去。
所有人的呼吸,在这一刻彻底停滞。
货柜内部没有光。
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,刚好穿透了河面上的雾气。
斜斜地照进了那个巨大的敞口。
一个高达九米的巨大轮廓。
从阴影中显露出来。
它通体泛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金属冷光。
关节处是粗壮的液压杆。
肩部挂载着两排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发射巢。
没有红木。
没有青铜。
只有纯粹的、冰冷的钢铁。
它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像是一尊从未来跨越而至的死亡神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