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。
渭水河畔。
清晨的白雾还没散干净。
湿冷的雾气贴着干枯的芦苇荡,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腥臭味。
冷风像钝刀子,顺着人的领口往里钻。
“咚——哐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从浓雾深处炸开。
渭水河岸的泥土跟着震颤。
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浮冰,被这股震动生生挤碎。
冰块互相撞击,发出咔咔的细碎声响,水波一圈圈往外荡。
李世民踩在结霜的冻土上,猛地停住脚步。
他今天没乘步辇,只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狐皮大氅。
大氅的下摆沾了水汽,变得沉甸甸的,拖在泥里。
他没理会脏了的衣摆,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浓雾。
百官跟在他身后。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
官靴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,发出杂乱的沙沙声。
“这动静不对。”
李靖走在李世民右侧。
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死死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。
由于力道太大,皮质的刀鞘被捏得微微凹陷。
他偏着头,耳朵捕捉着雾气里传来的声音。
那不是战马的嘶鸣。
也不是几万人行军时的脚步声。
那是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、重型机械摩擦声。
“公输家这帮老古董,藏了百年不现世。”
程咬金往掌心哈了一大口白气。
他双手握紧了那把宣花板斧。
斧刃在冷风里泛着青冷的光。
“今天非要来碰大唐的硬钉子,俺倒要看看他们长了几个脑袋。”
“嘎吱——轰!”
又是一声巨响。
比刚才更近。
这次不仅是撞击,还夹杂着木材被强行挤压、快要崩裂的酸鸣。
一阵强劲的北风卷过河道。
浓白色的雾气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阳光透进来。
所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一座庞然大物,硬生生砸进了大唐君臣的视野。
那是一座城。
一座活着的、在荒原上缓慢移动的要塞堡垒。
占地足足百亩。
黑压压的一片,像是一头刚刚苏醒的远古巨兽。
它的地基不是夯土。
而是几百根合抱粗的铁木滚轮。
这些滚轮表面包着带刺的青铜皮。
庞大的重量压在滚轮上,碾过河滩的鹅卵石。
石头被碾成粉末,发出刺耳的粉碎声。
堡垒的外墙,全是用百年树龄的铁桦木原木拼装而成。
木缝之间没有灰浆。
卡着的全是脸盆大小、甚至磨盘大小的青铜齿轮。
“嘎吱——嘎吱——”
千万个齿轮在动物油脂的润滑下,同时咬合、转动。
青铜摩擦出的金属酸音,像是一万把铁锉在刮骨头。
听得人头皮发麻,胃里泛起一阵恶心。
房玄龄两腿一软,身子晃了晃。
杜如晦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袖子。
杜如晦自己的手腕却也在剧烈打摆子,两人的官服袖子绞在一起。
这帮文臣哪见过这种场面。
那城墙面上,没有供士兵站立的垛口。
密密麻麻,全是杀机。
每隔两丈,就探出一个巨大的青铜连弩机箱。
弩槽里压着手臂粗的铁矛。
矛尖闪着蓝幽幽的淬毒光芒。
城墙顶端,挂着一长排向下倾斜的青铜火油槽。
黑红色的火油在槽底结了冰碴。
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焦枯味。
只要机关一动,整面城墙就会化作一道火瀑布。
最高处的中心塔楼四周。
用手腕粗的铁索,吊着数不清的带刺滚木。
这些滚木悬在半空,随着堡垒的移动微微摇晃。
木刺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。
这是冷兵器时代的极致。
是纯粹用木石和青铜堆砌出来的战争怪物。
不依靠人力。
只依靠巧夺天工的机关术。
李世民仰着头。
脖子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,有些发酸。
他忘了眨眼,眼眶被冷风吹得有些干涩。
他握紧左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直到一阵刺痛传来,他才猛地吸进一口带霜的空气。
他打过无数硬仗。
攻克过大唐境内最坚固的城池。
但那些城池是死的,不会动。
眼前这座,不仅会走,浑身上下还长满了能把人绞成肉泥的牙齿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要是开进长安城。”
程咬金咽了一大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剧烈滚动,发出“咕咚”一声响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跟着自己身经百战的板斧。
原本锋利无比的斧刃。
此刻显得像是个给小娃娃削苹果的玩具。
他觉得,自己就算劈断了手腕。
这一斧子下去,估计连那铁桦木的树皮都啃不开。
“大总管,这阵……这怎么破?”
一名跟在后面的左武卫校尉凑到李靖身边。
汉子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。
他手里的长枪甚至端不平。
李靖闭上嘴,咬紧后槽牙。
他的指腹在刀柄上用力摩挲,磨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破阵?
这根本无阵可破。
拿十万将士的命去填,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,全得变成肉酱。
魏征站在文官队伍里。
他那张平时总是绷得紧紧的脸,现在惨白一片。
他想进言,想说这是劳民伤财的奇技淫巧。
可面对这座百亩大的移动堡垒,他嘴唇抖了半天,没吐出一个字。
就在百官心底发寒的时候。
机关城最高处的塔楼上,出现了一个人。
那人干瘦得像一根枯死的老竹竿。
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灰白色麻布长袍。
冷风吹过。
长袍在半空中疯狂翻飞,发出啪啪的声响。
这是公输家族的当代家主。
公输班的第三十七代玄孙,公输木。
他双手倒背,站在塔楼边缘。
脚尖有小半截悬空。
仿佛风再大一点,就能把他从百尺高空直接刮下来。
但他站得极稳,两只脚像是在木板上生了根。
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狂傲。
隔着几百步远,顺着风拍在大唐君臣的脸上。
公输木俯视着下方。
他那张干瘪的脸,像极了一张风干的橘子皮。
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种看蝼蚁般的轻蔑。
“大唐皇帝!”
公输木扯着嗓子嘶吼。
他的脚下,连着一个巨大的、喇叭状的青铜扩音管。
声音在青铜管壁内回荡、放大。
最后在渭水河面上轰然炸开。
声浪震得岸边的几丛枯芦苇拦腰折断。
震得李世民耳膜发麻。
“老朽听闻,朝中有个竖子,会使些障眼法,被尊为国师。”
“我公输家,世代钻研机关木石,夺天地造化。”
公输木抬起右手。
干枯如树枝的手指在半空中狠狠划过一个半圆。
“这机关城,聚了我公输族人百年心血。”
“十万铁木,百万齿轮。”
“老朽不需一兵一卒,坐镇城中,便可挡百万大军!”
他仰起头。
花白的胡须在风里乱抖。
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亢奋。
“这才是凡人智慧的绝巅!”
“你们那国师,不是号称活神仙吗?”
公输木一把抓起旁边的鼓槌。
对着身边的一面两丈宽的铜锣,重重敲了一记。
“当——!”
铜锣声刺耳欲聋。
“叫他出来!”
公输木把鼓槌扔下城楼,砸在冻土上。
“老朽今日,就要看看这天下第一防线,他能不能敲掉一块木屑!”
百官噤声。
几百号人站在泥地里,没一个人敢接话。
公输木的狂傲,是有绝对本钱的。
这座像巨兽一样在晨雾中喘息的战争堡垒,就是他最大的底气。
李世民紧紧抿着嘴唇,舌尖尝到了一丝咸腥。
那是他咬破了下唇。
他转过头,想派人去请李承渊。
“嗡——轰轰轰——”
一阵怪异的轰鸣声,突然从大唐阵营的大后方传来。
这声音不是青铜齿轮的摩擦声。
也不像蒸汽机车那种沉闷的咆哮。
它带着一股子撕裂空气的狂躁和轻盈。
文武百官下意识地回头,纷纷让开一条道。
一辆通体漆黑、造型粗犷的四轮怪车,慢吞吞地碾过泥地,开了过来。
车没有顶篷。
四个宽大的点化橡胶轮胎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沟壑,带起一片碎泥。
车尾的排气管里,正喷着淡淡的青烟。
越野车。
李承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毛衣。
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真皮驾驶座里,显得有些没骨头。
他的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。
另一只手抬起来。
摘下了脸上那副宽大的黑色蛤蟆镜。
初冬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他张开嘴,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