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沙彻底歇了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琉璃烧焦味。
这味道混合着浓重的硫磺气,顺着鼻腔一直呛到肺管子里。
一千台蒸汽摩托在沙丘边缘齐刷刷地停下。
红木引擎还在发出低沉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累极了的喘息。
车头的排气管喷出一股股白汽,打在沙地上。
却没有扬起半点黄尘。
因为前方的沙子,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程咬金一脚踩在地面上。
“呲啦——”
他那双厚实的牛皮战靴底,瞬间冒出一缕刺鼻的青烟。
一股滚烫的灼烧感,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抬起脚,往后跳了半步。
后背重重撞在发烫的车把上,烫得他呲牙咧嘴。
“见鬼了,这地烫脚!”
程咬金扯着嗓门吼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大漠里回荡。
但没人理他。
一千名大唐最精锐的玄甲军,此刻全都像钉进地里的木桩子。
定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们甚至忘了摘下脸上那满是沙尘的墨色防风镜。
两千道目光,死死盯着前方。
李靖推开指挥车的铁门。
他从履带上跳下来,由于年纪大,腿脚发麻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。
他的双手下意识按在沙地上。
手心瞬间被烫出了几个通红的印子。
李靖没顾上拍去手上的浮土,也没喊疼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头,望着眼前那个巨大的凹陷。
这是一个足有百丈宽的深坑。
坑洞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滑弧度。
没有松软的黄沙,没有突厥人的枯水井,甚至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着。
整个凹陷的盆地,被极致的高温在瞬间融化、重塑。
变成了一整块巨大的、暗红色的透明琉璃。
琉璃表面还保留着沙浪翻滚时的波纹,仿佛时间被生生冻结。
那上面还在散发着扭曲空气的热浪。
视线穿过这层热浪,远处的景象变得扭曲而模糊。
偶尔有一两处没烧透的沙砾杂质,在琉璃内部发出“噼啪”的炸裂声。
在这片琉璃盆地的正中央,是一圈深不见底的黑色焦痕。
李靖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的呼吸极重,每一次吸气,都觉得肺叶被热风燎得生疼。
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,握住腰间的横刀刀柄。
大拇指顶住刀格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常年的征战本能,让他习惯性地想要在战场上寻找敌人的残兵。
想要警惕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冷箭。
但他环顾四周。
视线所及之处,除了这块反射着阳光的巨大琉璃,什么都没剩下。
没有残肢断臂。
没有哀嚎的战马。
连一滴血的痕迹都找不到。
在这等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,血肉之躯连变成灰烬的机会都没有。
直接被那颗砸下来的“太阳”蒸发成了虚无。
“大总管……咱们,还结阵吗?”
一名跟在后头的校尉咽了口唾沫。
他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满嘴的干草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他手里攥着的长枪,枪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。
李靖转过头,看着那名校尉。
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先锋军。
这群大唐最凶悍的战士,那些在刀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。
此刻全缩着脖子。
握着兵器的手,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李靖没说话。
他闭上眼,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。
“咔哒。”
横刀滑回刀鞘。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沙谷里,显得分外刺耳。
他默默收回了刀。
他踩着边缘发烫的琉璃,慢慢往坑底滑了十几步。
脚下的触感光滑且坚硬,热力透过靴底不断传来。
在坑底的一处细微裂缝边,他停下了脚步。
那里卡着一块残缺不全的焦黑破布。
布料边缘已经完全碳化,碰一下就会碎成黑粉。
但在中间那块没被彻底烧透的部分,隐约能辨认出一个用金线绣着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狼头。
这是突厥王庭的大纛。
也是颉利可汗统御草原的最后象征。
李靖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块破布。
布片极轻,带着一股羊膻味和焦糊味。
除了这块布,旁边的琉璃里,还半嵌着一把融化了的古铜勺子。
颉利可汗,草原上的霸主。
让大唐边关数十年不得安宁的枭雄。
就这么没了。
没死在冲锋的战马上,没死在两军对垒的阵前。
死在了一口枯井旁,死得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能留在世上。
李靖攥着那块焦布,慢慢直起腰。
他转过身,看向来时的方向。
几里外。
大唐的履带指挥车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,安静地停在沙丘上。
车顶的排气管还在往外吐着微弱的白烟。
沉重的生铁装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一千名先锋军的士兵,此刻也全都回过了头。
他们隔着防风镜,望向那台指挥车。
眼神里没有了出征前的狂热,也没有了建功立业的嗜血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、渗入骨髓的敬畏。
那是人类在直面无法理解的神迹时,最原始的战栗。
程咬金把手里的板斧猛地插进沙地里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两只大手用力搓了搓满是灰土的黑脸。
“大总管。”
程咬金的声音有些发闷,透着一股子迷茫。
“俺老程带兵出来,跑了几百里地,吃了一嘴的沙子。”
他拍了拍旁边那台冷却下来的蒸汽摩托。
“合着,咱们这一大帮子人,就是跑过来看一场烟花的?”
李靖听着这话,脸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他没有斥责程咬金的口无遮拦。
因为他自己心里,也是这般绝望地想着。
带兵?
打仗?
在这朵改变地形的蘑菇云面前,这十万大军的存在,简直就像是个可笑的摆设。
李靖拖着沉重的步子,走回沙丘顶端。
他找了块相对平整的风化岩石坐下。
摘下沉重的头盔,随手放在脚边。
稀疏的白发被热风吹得凌乱不堪。
他伸手入怀,掏出那本贴身携带的兵书。
兵书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磨破了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阵型推演、天气变化、粮草调度。
李靖翻开第一页,看着上面那句“兵者,国之大事”。
他突然觉得这行字异常刺眼。
嘴角慢慢拉扯开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本凝聚了他半生心血的兵书,垫在了石头的一个坑洼处。
只是为了用来垫平手里的木质画板。
兵法?
以后这兵法,恐怕真的只能拿来垫桌角了。
他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一支狼毫笔。
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墨盒。
大漠里没有水,他干脆直接往墨盒里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。
笔尖在墨砖上胡乱蹭了两下,染上一层浓黑。
他铺开一张黄麻纸,准备写战报。
按照大唐军规,斩首多少、缴获多少、敌将死法,都要事无巨细地写得一清二楚。
李靖提着笔。
笔尖悬在纸上,一滴黑墨凝聚,滴落。
“啪”的一声,在麻纸上晕开一朵黑梅。
他的手在抖。
往常行云流水般的笔锋,此刻重逾千斤,压得他手腕发酸。
写什么?
写大军长驱直入,与敌血战三百回合?
还是写颉利可汗负隅顽抗,被乱箭穿心?
都是放屁。
李靖闭上眼。
脑子里全是那通天彻地的白色云柱,还有脚下这块平整的红琉璃。
他睁开眼,手腕猛地向下一压。
笔走龙蛇。
纸上没有繁琐的战术推演。
没有敌我双方的兵力对比。
只有两个力透纸背、大得占了半张纸的狂草黑字。
【天罚】。
写完这两个字,李靖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。
他把毛笔随手扔在沙地上。
靠着背后的岩石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冷汗把他的内衬湿透了,黏在背上,风一吹,凉透了心。
……
指挥车内。
李世民依旧坐在地砖缝里。
他背靠着铁皮舱壁,两条腿岔开着,全无帝王仪态。
他看着窗外那逐渐消散的白云,又看着远处那块被烧平的盆地。
他咽了口唾沫,嗓子干得冒火。
“承渊……”
李世民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,透着虚弱。
他转过头,看向吊床。
李承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。
他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,里面装着刚炒好的糖炒栗子。
这是他出发前,特意让厨房备好的零嘴。
小兕子扒在吊床边。
她踮着脚尖,张着小嘴,像只嗷嗷待哺的幼鸟。
李承渊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吧嗒。”
坚硬的栗子壳被捏开一条缝。
他仔细地剥掉那层毛茸茸的内皮,剥出一颗金黄饱满的栗子肉。
他把栗子肉塞进兕子张大的嘴里。
兕子嚼得满嘴生香,两颊一鼓一鼓的。
小手拍着吊床的边缘,开心得大眼睛眯成了月牙。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栗子壳碎屑。
他扯过一块布巾,擦了擦指尖。
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,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李世民。
车厢里很静。
只有履带车锅炉泄压时发出的细微“嗤嗤”声。
李世民还保持着那个呆滞的动作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
李承渊歪着脑袋。
他看着窗外那升腾的余烟,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贴着“禁止触摸”标签的空木箱。
他打了个哈欠。
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“老李,刚才那声儿,响吗?”
他随手抓起第二颗栗子,拇指按在硬壳上。
“不响的话,我再做一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