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世民跌坐在铁皮地板上。
他的右腿压在左腿上,有些发麻。
听到李承渊那句“不响我再做一个”,他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立了起来。
他猛地伸出左手,死死扣住红木椅子的边缘。
借着这股劲,他踉跄着爬起身。
起得太急,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李世民疼得龇了龇牙,硬是把闷哼声憋了回去。
他大口喘着气,胸腔剧烈起伏,带得衣襟处的龙纹金线沙沙作响。
“响。够响了。”
他嗓音干涩,喉结上下滚动,像是吞了一块硬骨头。
李世民走上前,用没受伤的左手,一把将那个红木箱子的盖子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黄铜锁扣重新扣死。
他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冷汗顺着鬓角滴在铁皮上。
“承渊,这大烟花,往后还是少放。”
那朵蘑菇云的动静太大了。
大到不仅仅是李靖和那一千名先锋军看傻了眼。
那根通天彻地的白色云柱,在方圆千里的天际线上,足足挂了半个时辰。
剧烈的狂风带着刺鼻的硫磺味,顺着大漠的缺口,一路倒灌。
消息,像插了翅膀的野火。
顺着草原的商道,顺着那些侥幸逃脱的游牧部落,疯狂向四周蔓延。
高句丽,平壤城。
王宫的大殿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高建武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,坐在王座上。
他的手里端着一个金樽,里面盛着温热的米酒。
大殿中央,跪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细作。
细作的衣服破成了条状,双手缠着一层又一层厚厚的麻布。
麻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水,还有一股子皮肉烧焦的恶臭。
“你再说一遍,那是什么?”
高建武的身子往前探,金樽里的酒水洒出来几滴,落在熊皮上。
细作把头磕在青石板上。
“大王,是大唐的妖法。”
“天上掉下来一个太阳,把突厥可汗的避难地,烧成了一个大坑。”
细作颤抖着解开背后的包裹。
一层层解开防火的石棉布,里面滚出一块暗红色的琉璃。
琉璃有拳头大小,表面坑坑洼洼。
这块石头刚被挖出来时,烫得惊人。
细作是拼了命,用刀撬了一块带回来的。
高建武从王座上走下来。
他腰间的长剑随着步伐晃动,撞击着玉佩。
他蹲下身,伸手摸向那块暗红色的琉璃。
指尖刚一触碰,一股余温顺着指腹传来。
那是一种透着死气的焦灼感。
高建武手一抖,猛地缩了回来。
他拔出腰间的长剑,双手握紧剑柄,对着那块琉璃狠狠劈下。
“当!”
火星四溅。
那把百炼精钢打造的高句丽王剑,剑刃上直接崩开了一个黄豆大的缺口。
琉璃上,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。
高建武握剑的手在半空发着抖,虎口阵阵发麻。
剑柄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把地上的沙子……烧成了这种石头?”
他脸色惨白,呼吸急促得像是破风箱。
他转过头,看向大殿外的夜空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细作描述的那根白色通天柱。
如果那东西落在平壤城。
这座号称高句丽最坚固的城池,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撑不住。
“快!备纸墨!”
高建武嘶吼出声,声音破了音,在空旷的大殿里带出回声。
“写国书!把府库里的百年老参全装车!”
“派使臣连夜去大唐军营,递降书!”
他双手死死抓着熊皮大氅的领子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告诉大唐皇帝,高句丽愿世世代代做大唐的藩属,年年纳贡,绝不反悔!”
……
吐蕃,逻些城。
高原的风冷得像刀子。
松赞干布坐在石堡的王座上,面前摆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。
大殿的角落里燃着牦牛粪,烟气呛人。
一名斥候跪在下首。
这名斥候的半边头发和眉毛全烧没了。
脸上的皮肉红肿脱皮,透着一层亮晶晶的组织液。
“赞普,那不是火,那是神罚。”
斥候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隔着三十里,那股热风扫过来,前面的兄弟连皮甲都融进了肉里。”
松赞干布手里握着一把银柄小刀。
他原本正切着盘子里的一块风干羊肉。
听到这话,刀刃一偏,直接割破了他的左手食指。
血珠冒了出来,滴在羊肉上。
他没喊疼,也没擦血。
他死死盯着斥候那张被热浪灼伤的脸。
吐蕃人自诩高原的主人,仗着地势险要,从不把山下的平原人放在眼里。
他甚至想过,等大唐和突厥打得两败俱伤,他带兵下山捞点好处。
那条黑色的机械巨蟒虽然可怕,但毕竟只有一条。
可现在。
大唐能隔着几百里,把一座山头凭空抹平。
松赞干布扔下手里的银刀。
“当啷。”
刀子撞在铜盘上,声音刺耳。
他站起身,大步走到窗前。
冷风灌进他的皮袍,他却觉得浑身冒着冷汗。
“把国库里的金珠、玛瑙,还有最好的雪莲,全部封箱。”
松赞干布闭上眼,咽下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“派禄东赞去大唐。”
“只要大唐不把那东西扔到咱们高原上,什么条件都答应。”
同样的一幕。
在吐谷浑、在西域诸国、在薛延陀的牙帐里,接连上演。
那朵白色的云,成了悬在所有君王头顶的刀。
没有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,去赌那大烟花到底有几个。
他们只知道一件事。
大唐,现在是个不能惹的疯子。
……
三天后。
大唐北境,玄甲军大营。
风卷着雪粒子,打在明黄色的中军大帐上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天气骤冷,草原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大帐外。
五批穿着不同服饰的使臣,正整整齐齐地跪在雪地里。
他们前面摆着一个个用红绸包裹的木箱子。
里面装的,是各国的降书和礼单。
雪落满了他们的头顶。
没人敢打伞,也没人敢伸手去拍打身上的积雪。
高句丽的使臣穿着单薄的丝绸官服。
他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,像是两块垫在腿底下的冰坨子。
寒气顺着骨缝往上钻。
他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,“咯咯咯”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地里十分清晰。
吐蕃的使臣稍微好点,裹着厚厚的羊皮袄。
但他的额头却紧紧贴在冰冷的泥水里。
冷汗混合着融化的雪水,顺着鼻梁往下滴。
他的双手死死捧着一个纯金打造的盒子,手指冻得通红发紫,指关节僵硬得无法弯曲。
在他们身侧不远处。
停着几排黑灰相间的蒸汽摩托。
冷风吹过机车的排气管,偶尔发出一声空洞的呜咽。
每一个使臣听到这声音,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哆嗦一下。
他们生怕这铁疙瘩突然喷出火来。
更怕帐篷里的那位大唐皇帝,心情不好,随手再丢一个“太阳”出来。
中军大帐内。
温暖如春。
四个角落里都摆着点化过的小型红木暖炉。
没有烟气,只有源源不断的干爽热流。
李世民坐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。
他今天没穿铠甲,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明黄色常服。
他面前的紫檀木大案上,堆满了各色各样的国书。
金箔的、羊皮的、丝绢的。
红彤彤的一片,像是秋天落满地的枫叶。
李世民伸出左手。
他随手拿起一本高句丽的丝绢降书。
展开扫了两眼。
那上面写满了极尽卑微的奉承之词,什么“天可汗之威”、“如日月之辉”。
还附带了一份长长的贡品清单,连高句丽王室的几位公主都列在里面。
他撇了撇嘴,把降书扔回桌面上。
丝绢滑落在几本吐谷浑的羊皮卷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没劲。”
李世民靠在虎皮椅背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他揉了揉眉心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空虚。
他原本以为,灭了突厥后,周边这些不老实的邻居会趁机作乱。
他甚至在脑子里推演过,该派哪位将军去西域,该怎么排兵布阵对付高句丽的城墙。
他做好了打一场十年国战的准备。
可现在。
他连刀都没拔出来。
这帮人就全跪在了帐篷外面,哭着喊着求他收下他们的膝盖。
大帐的另一侧。
李承渊正蹲在一个炭火盆边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铁钳,正从火堆里往外扒拉松子。
“咔。”
他用钳子夹开一颗被烤得焦黄的松子。
熟透的松子仁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。
他把松子仁扔进嘴里,嚼得津津有味。
“老李,你这表情,跟便秘了似的。”
李承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斜眼瞅了瞅李世民。
“人家都上赶着送钱送地了,你还不乐意?”
李世民端起手边的茶盖,轻轻撇去茶汤上的浮沫。
他喝了一口温茶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,驱散了一点心头的郁结。
他把茶杯磕在桌案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承渊,朕是皇帝,也是个马背上打天下的将军。”
李世民看着那堆降书,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。
“打仗,讲究个有来有回。”
“朕原想着,大军压境,战鼓擂响,看他们负隅顽抗,最后被朕的铁骑踏平。”
他站起身,绕过桌案,走到大帐的门口。
他伸手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。
一股裹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,吹得火盆里的炭火明灭不定。
李世民看着帐外那些跪在雪地里、冻得像鹌鹑一样的使臣们。
看着他们因为门帘掀开而吓得死死贴在地上的卑微姿态。
他的眼底没有胜利的狂喜。
只有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寂寥。
他松开手,门帘重重落下,将风雪挡在外面。
李世民走回虎皮大椅旁,一屁股坐下。
他看着满地散落的降书。
手肘撑在扶手上,手背托着下巴。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嗓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。
“朕还没出力。”
“你们就倒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