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沸腾了。
连夜传回的八百里加急捷报,像一阵狂风刮过一百零八坊。
大唐四夷臣服,周边诸国国书堆成了山。
朱雀大街上,锣鼓声震得城墙上的灰土往下掉。
鞭炮的碎屑铺满了青石板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坊市间的酒肆全部敞开大门,烈酒的醇香混着烤肉的油脂味,在夜风里飘荡。
大明宫前殿的庆功宴,灯火通明。
丝竹管弦声顺着夜风,一波波地往后宫灌。
文武百官举着酒樽,喝得面红耳赤。
但太极殿里,却黑得像个冰窖。
只有角落里点着一盏半旧的铜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来回摇晃。
大殿空荡荡的,连个当值的太监都没留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下方的玉阶上。
他没穿那身沉甸甸的龙袍。
身上只披了一件灰色的单衣,领口敞开着,透着一股子散漫。
他那只被红木熊震伤的右手,还缠着几圈白麻布。
他用左手撑着下巴,眼神发直,盯着地砖上的一道裂纹。
大殿外越是热闹,他这心里就越是像长了荒草,空落落的。
玉阶旁,散落着几本奏折。
李世民伸出左手,随手抓起一本。
那是户部尚书戴胄递上来的。
折子上写着,关中的机械农夫又翻新了十万亩荒地。
新一季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。
戴胄在折子里哭诉,说长安城方圆百里的地窖都塞满了。
求皇帝下旨,允许民间把多余的麦子拿去填路。
李世民手指一松。
奏折“啪”的一声掉在玉阶上,滑出去两尺远。
他扯了扯嘴角,笑不出声。
以前,他天天愁百姓吃不饱,愁关中闹饥荒。
现在,粮食多得要在路上铺毯子。
没他这皇帝什么事了。
他又抓起另一本奏折。
兵部尚书李靖递来的告老还乡折子。
李靖在折子里说,周边诸国全被打怕了,降书在兵部库房堆得发霉。
大唐铁骑没了用武之地。
他这大总管再待在朝堂上,只能每天喝茶遛鸟,不如回乡种地。
李世民把这本折子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黑暗里。
纸团砸在红木柱子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。
武将没事干了。
文臣呢?
李世民脑子里浮现出三天前的一场早朝。
那天,魏征拿着玉笏,站在大殿中央。
梗着脖子,准备死谏皇帝沉迷奇技淫巧,不理朝政。
魏征的嘴刚张开,还没出声。
李承渊就打着哈欠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块,扔在了金砖上。
红木块在地上滚了两圈。
里面突然传出魏征本人的声音。
“国师那木头农夫真是神了,老夫昨晚做梦都在刨地,这大唐盛世,全靠国师啊!”
那声音清晰无比,连魏征咳嗽清嗓子的动静都一模一样。
那是魏征前天在酒馆里喝多了,跟几个老友吹牛时的原话。
被李承渊点化出的“自动录音木块”一字不落地录了下来。
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魏征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。
他捂着胸口,玉笏掉在地上摔成两截。
他指着那红木块,半天没喘上气,最后直接晕了过去。
从那天起,朝堂上再也没人敢逼逼赖赖。
谁也不知道国师手里还有多少个会说话的木头块。
文官们全闭了嘴。
李世民叹了口气。
他抬起左手,用力揉了揉眉心。
眉骨被按得发酸,他却觉得脑子越来越清醒。
种地,有木头农夫。
打仗,有大烟花和机车。
朝堂,有录音块压阵。
这大唐的江山,像是一台被点化过的精密机器。
自己会转,自己会跑。
他这个皇帝,坐在这张龙椅上。
就像是个摆设。
是个泥塑的木胎,供人看着玩的。
他拔出腰间的天子剑。
冷光闪过。
剑刃上没有一丝血迹,干净得能照出他眼角的皱纹。
他用大拇指在剑刃上轻轻刮拉。
微微的刺痛感传来。
指腹破了一道小口子,渗出一颗血珠。
李世民把手指放进嘴里,吮吸了一下。
血腥味在舌尖散开,这才让他觉得稍微活泛了一点。
“当啷。”
他把天子剑扔在玉阶上。
精钢撞击玉石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凄凉。
他觉得这皇帝当得,真特么没意思。
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。
脚步声很轻,踩在青砖上,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。
长孙皇后端着一个黑漆托盘,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,热气顺着碗沿往上飘。
她没带宫女,自己拢着披风,走到玉阶前。
“前头百官都在敬酒,陛下倒好,躲在这里吹冷风。”
她把托盘放在玉阶上。
瓷碗磕在漆盘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李世民没抬头。
他盯着那碗冒热气的莲子羹,鼻翼动了动。
“敬酒?敬朕什么?”
他嗓音沙哑,透着一股子烦躁。
“敬朕生了个好儿子?还是敬朕有个好运气?”
李世民扯开衣领,冷风灌进胸膛。
“观音婢,朕今天坐在龙椅上,看着下面那些使臣磕头。”
“朕心里一点也不痛快。”
长孙皇后蹲下身。
她伸出温热的手,覆在李世民冰凉的左手上。
换了肺之后,她的呼吸平稳而悠长,脸色在灯影下透着健康的红润。
“陛下是觉得,这天下不需要您了?”
她一语点破。
声音温柔,却像是一根针,扎破了李世民心头的脓包。
李世民猛地抬起头。
他反手抓住长孙皇后的手腕,力道有些大。
“朕十五岁从军,半辈子都在马背上舔血。”
“朕以为,治国就是熬心血,就是每天批奏折批到天亮。”
他指着满地的奏折。
“可你看看现在。”
“这天下太平得让朕发慌。”
“朕连个发脾气的地方都找不到!”
他咬着后槽牙,眼底翻涌着一种猛兽被关进笼子里的憋屈。
“朕宁愿去塞外跟突厥人拼刀子,也不想坐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当个废人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挣脱他的手。
她用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莲子羹,用汤匙搅动了两下。
瓷勺碰撞碗壁,叮当脆响。
“陛下是战马,受不了马厩里的安逸。”
她舀起一勺热汤,递到李世民嘴边。
“可这太平盛世,不正是您当年起兵时,发下的宏愿吗?”
李世民看着那勺汤。
他没喝。
他偏过头,目光越过大殿敞开的门,看向远处的夜空。
大明宫的后方,是国师府的方向。
那里没有挂红灯笼。
却有一股冲天的白汽,正伴随着沉闷的机械轰鸣声,不断升腾。
“那是承渊的院子。”
李世民低声说了一句。
他松开长孙皇后的手,站起身,走到大殿的高台边缘。
夜风吹起他的单衣。
他眯着眼,眺望过去。
国师府的后院里,火光通明。
那台巨大的“玄甲壹号”蒸汽机甲,正立在空地上。
机甲的胸腔敞开着,锅炉里燃烧的火精石把半个院子照得通红。
李承渊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睡袍。
他正靠在机甲巨大的红木脚趾上,手里拿着一根铁签子。
铁签子上串着几个油汪汪的腰子,正架在机甲排气管的散热口上烤。
腰子被高温烫得滋滋冒油。
白烟顺着排气孔往上冒。
机甲旁边,蹲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人。
那是大唐的前太子,李承乾。
李承乾满脸黑漆漆的机油,手里抓着一把巨大的黄铜扳手。
他正钻在机甲的膝盖关节处,费力地拧着一颗螺丝。
“扳手拿反了,你这脑子怎么比核桃还小?”
李承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,隐约能听见。
“用力拧!没吃饭啊!”
李承乾被骂了,非但没生气。
反而嘿嘿傻笑两声,换了个姿势,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。
“国师,这螺纹好像滑丝了,要不我用焊枪烧一下?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打工人特有的兴奋。
李世民站在高台上。
他看着那个烤腰子的少年,又看着那个拧螺丝的前太子。
夜风吹过他的脸颊。
他突然不觉得憋屈了。
他心头那股子因为无事可做而产生的空虚感,在这一刻,诡异地凝聚成了一个念头。
这天下既然是这小子手里的玩具拼出来的。
那这管玩具的苦差事,凭什么让老子来干?
李世民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那不是重燃斗志的光。
那是一种危险的、像老狐狸盯上猎物般的狡诈。
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。
右手那缠着麻布的伤口,似乎也不疼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长孙皇后。
“观音婢。”
李世民的嘴角慢慢咧开。
他扯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。
“朕觉得,这大唐的龙椅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死死盯着后院那个吃烧烤的身影。
“是时候换个人来坐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