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渊把那口红木箱子从吊床底下拽出来。
箱子沉甸甸的。
落地时,履带车的地板发出一声闷响。
箱子侧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白纸。
上面用焦墨写着四个大字:禁止触摸。
字迹潦草,末端还有几个飞白。
李世民喉咙里发出咕哝声。
他盯着那四个字。
指尖在红木扶手上不自觉地抠动,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木屑。
他能感觉到那箱子里传来的震动。
不像是活物。
倒像是有一股火,正被死死锁在几寸厚的红木板里。
“承渊,这又是啥?”
李世民问了一句,嗓子眼有些发干。
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,汗津津的,凉飕飕的。
李承渊没答话。
他正费劲地撕开箱子上的封条。
“刺啦”一声,在那震动的车厢里显得尖锐。
他随手把废纸团成一个球,精准地弹进一旁的火盆里。
火苗蹿起一寸高。
“老李,母后这次换肺成功,是大喜事吧?”
李世民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长孙皇后重新红润起来的脸色。
想起她能再次大口呼吸这大唐的空气。
他一拍大腿。
“那是天大的喜事!”
由于动作太猛,他右手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疼。
他眉头拧成个疙瘩,硬是没叫出声。
“既然是喜事,就得有庆祝。”
李承渊指了指琉璃镜子里那个还在沙漠里挪动的红点。
“以前放烟花,都搁自家院子里,没意思。”
他站起。
睡袍的一角扫过箱子边缘。
“今天,咱把这大烟花,搁在颉利的脑袋顶上放。”
李靖原本正盯着地图。
听到这话,他手里的炭笔直接在羊皮上划出一道黑痕。
笔尖断了。
一截细细的炭黑滚进了地砖缝。
“国师,这距离……怕是得有三百里。”
李靖嗓音沙哑。
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陷在沙子里的蒸汽摩托。
“咱们的精锐,现在连三里地都跑不过去。”
大漠的风沙又紧了。
“咣当”一声。
一个原本放在架子上的铜壶掉了下来。
在车厢地板上滚了两圈,洒出一滩凉透的茶水。
李承渊没理会李靖。
他转过头,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小身影。
“兕子,别啃了。”
兕子正两只手抓着一只鸡腿。
鸡腿是拿煤炉子烤出来的,表皮焦黄,流着晶亮的油。
她咬开一小块脆骨,“咔嚓”一声,嚼得正欢。
听到哥哥叫。
她猛地抬起头,腮帮子鼓得像个刚出锅的小包子。
油乎乎的小手在半空停住。
“唔?”
李承渊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,哥哥教你放个大的。”
兕子费劲地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。
她随手在鹅黄的小袄上抹了抹手,留下一道暗色的油印子。
“哥哥,放烟花吗?”
她迈着小短腿,跑得跌跌撞撞。
一头撞在李承渊的怀里。
身上还带着股子淡淡的烤鸡香味。
李世民看着这一幕。
他眼角跳动了两下。
一种莫名的违和感,顺着脊梁骨爬上来。
一个两千五百斤重的钢铁杀器。
一个决定着突厥国运的死局。
此刻,竟然要交到一个手里还攥着鸡骨头的娃手里?
他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。
“承渊……这事儿,是不是太草率了点?”
李世民往前跨了一步,想伸手。
李承渊斜了他一眼。
“你那右手,按得动吗?”
李世民看着自己肿得像个烂桃子的右手,顿时哑火了。
李承渊把兕子抱起来。
他让她站在那个刚打开的红木箱子上。
箱子里面没有箭,也没有火药。
里面是一根一米多长的圆筒。
通体涂着黑漆,末端连着无数根如血管般的铜丝。
那些铜丝汇聚到一点,是一个红色的小木球。
木球圆润,由于由于被点化过,正散发着一种柔和的红光。
像是一颗被封印住的心脏。
“兕子,看这个红球。”
李承渊抓着她的小手,指尖在那红球表面轻轻滑过。
“待会,等我说按,你就用力往下按,知道吗?”
兕子眨着大眼睛。
她的瞳孔里映着那个发光的圆球。
天真烂漫。
“哥哥,按这里就有烟花吗?”
她伸出食指,试探着点了一下。
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红球,引起了一阵轻微的蜂鸣声。
“对。”
李承渊嘴角扯出一个玩味的弧度。
“而且是五颜六色的,能把天都照亮的那种。”
镜子里。
颉利可汗正坐在一口干裂的枯水井旁。
他正低头解开自己的水囊。
里面已经空了,只有几滴发臭的余水。
他愤恨地把水囊摔在沙地上。
沙子迅速吞没了那点湿迹。
他的脸由于严重脱水,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风沙掩盖了一切。
他觉得自己彻底安全了。
谁能在大漠里找到一粒沙子呢?
他甚至开始计划,等回到北边,怎么重新集结残部。
大唐。
始终是个只能守着城墙的农耕民族。
他们,永远追不上风。
指挥车内。
李世民屏住了呼吸。
他能听见自己喉咙深处发出的嘶鸣。
手心里全是大颗大颗的冷汗。
李靖盯着琉璃镜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。
他的呼吸沉得像是在拉风箱。
窗外,蒸汽摩托的咆哮声小了。
那种沉闷的、属于机械的轰鸣,似乎在这一刻给某种更恐怖的力量让了路。
李承渊看了一眼时间。
他凑到兕子的耳边,压低了嗓音,带着股子慵懒的磁性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“按。”
兕子咯咯笑了一声。
她那双油乎乎的小手,叠在一起,猛地向下压去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清脆的咬合。
刹那间。
整台指挥车疯狂地摇晃起来。
书架上的兵书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李世民没站稳,一屁股跌坐在了红木椅子里。
车顶的甲板由于巨大的压力而发出的呻吟声,刺耳。
“吱呀——”
车厢后方。
一个粗壮如腰的发射管,猛地掀开了遮盖的黑色厚帆布。
无数细碎的火花在接口处炸开。
“轰——!!!”
一股沉闷、宏大,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出来的雷鸣声,瞬间撕碎了大漠的风沙。
一道赤红色的火龙,从发射管中咆哮而出。
气浪狂暴。
直接将车厢后方的几百斤重的碎石地基吹成了齑粉。
指挥车猛地向下一陷。
履带深深没入沙地。
兕子看着窗外那道冲天而起的光。
她拍着小手,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哥哥!烟花飞走啦!”
那一抹赤红。
像是一支烧红的铁钎。
在这灰蒙蒙的、死寂的沙幕中,生生捅开了一个长达百里的透明通道。
尖锐的啸鸣声。
在半柱香后,才传遍了整片草原。
李承渊看都不看窗外。
他重新躺回吊床,随手从旁边摸出一块绿豆糕。
“老李,别看了。”
“准备好酒。”
“这一发‘长城快递’,颉利那老小子……接不住。”
指挥车后方。
巨大的烟雾,久久不散。